，又黏又稠地糊在皮肤上。姚羽凡蹲在自家老屋那快被岁月啃秃了的门槛上，觉得自已就像砧板上那条奄奄一息的鱼——还是被拆迁队的轰鸣声反复拍打的那种。“轰隆！吱嘎——！”，接着是钢筋扭曲的**。姚羽凡不用抬头都知道，老祠堂那片最后一面土墙，这会儿肯定正化作一团骄傲的尘埃，在午后的阳光里跳临终探戈。，手指搓下薄薄一层灰。回来才三天，城里娇养出来的那点办公室苍白，已经叫小石村的太阳和风刮得一点不剩，露出底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底色——黄土地里长出来的那种糙。“凡娃子！别跟门槛较劲了！”**声音从昏暗的堂屋飘出来，带着烟熏火燎的沧桑，“去后山，给你爹……还有大黑，添把土。***明天就到咱家院墙了，再不去，以后找不着地方哭。”，慢吞吞站起来。大黑。这名字像颗埋在记忆深处的种子，拆迁队的震动一折腾，它就在梦里悄摸发了芽。，他总梦见一双眼睛。湿漉漉的，温和得让人心头发软，就那么沉默地望着他——是他家那头老黑水牛。可大黑明明在他九岁那年就死了，吃错了东西，肚子胀得像面鼓，倒在牛栏里再没起来。“死了十几年了，托梦也不知道挑个吉利点的。”姚羽凡一边往后山走，一边嘀咕。手里拎着个竹篮，里头几叠粗糙黄纸，一碟蔫了吧唧的苹果，还有把锈迹比*口还宽的旧镰刀——防身兼开路，主打一个物尽其用。
后山的荒草长得比拆迁队的野心还茂盛。姚羽凡挥着镰刀，在齐腰深的绿色浪潮里劈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道。汗水糊了眼睛，他停下来喘气，一抬头，愣住了。

那棵老**还在，比记忆里更歪，更狰狞，活像土地爷伸出来的一只扭曲的手。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包……平了。几乎被疯长的藤蔓和苔藓吞了个干净。

蹲下身，手指拨开那些纠缠的绿色。泥土冰凉，带着股陈年的腐气。指尖突然碰到什么硬物，拨开一看——半截弧形的、森白的牛角骨头，静静躺在黑色的泥土里。

姚羽凡的手指僵住了。空气里的蝉鸣、远处的机器声，好像瞬间被抽走了。只剩手里这截冰凉的白骨，和心脏不合时宜的狂跳。

“啧，真是你。”他对着白骨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没笑出来，“死了都不消停，专挑我家房子要没的时候来梦里打卡是吧？”

他匆匆把黄纸压在旁边石头上，摆上那碟寒酸的苹果。刚想站起来，一阵没由来的风打着旋儿刮过，卷起纸边，簌簌作响。姚羽凡抬起头，看见山坳深处，不知何时漫起了雾。

*白色的，丝丝缕缕，正慢吞吞地朝这边爬。雾里，老**后面那片最密的林子，影影绰绰的，好像……蹲着什么巨大的东西。

轮廓模糊，但绝对不小。

姚羽凡后背的汗毛“唰”地立了起来。他抓起篮子，镰刀都忘了拿，转身就往山下蹿。树枝抽在脸上生疼，他也顾不上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地方邪门，早走为妙。

跑回村里，回头再看，后山郁郁葱葱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指尖残留着触碰白骨时的冰凉，真实得刺人。

那天晚上，姚羽凡灌了自已两杯凉白开，倒头就睡。爱咋咋地吧，他心想，明天签字拿钱，跟这鬼地方说拜拜。

梦，还是来了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大黑不是模糊的影子，它清清楚楚地站在一片朦胧的月光下，皮毛黑亮，肌肉流畅，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精神。它低下头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，然后——

走过来，用冰凉**的鼻尖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
触感真实得吓人。

接着，大黑转过身，朝梦境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，回头望他。

那眼神明明白白：跟我来。

姚羽凡在梦里骂了句脏话，脚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。四周白雾翻涌，除了前方大黑沉稳的背影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不知走了多久，雾气突然剧烈搅动，像舞台幕布一样向两边拉开。

雾气后面，不是山路，不是树林。

是一座庙。

破得非常有性格。青灰色的石墙爬满深绿苔藓，瓦片缺得像老**的牙，檐角断裂处耷拉着枯草。庙门？不存在的，只剩个黑黝黝的方洞，像大地打了个疲惫的哈欠。

大黑停在庙门口，再次回头，眼神里的催促几乎凝成实质。

姚羽凡站在雾与庙的交界处，心脏在胸腔里开摇*演唱会。跑，还是进？理性尖叫着快跑，但心底深处，某种被城市生活压抑太久的好奇，混合着对大黑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，蠢蠢欲动。

“行，你牛。”他对着大黑的背影嘟囔，“死了十几年还能给我派活，算你厉害。”

他迈步，跨进了那个黑洞洞的门口。

庙里比外面看着更荒凉。灰尘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半点声响。空气里有股陈旧的、类似铁锈和干木头混合的怪味。正对门的神像，已经风化得面目模糊，只能勉强看出个盘坐的人形，披着破败的袍子。

神像摊开的右手掌心，托着个东西。

一枚鼻环。青铜的，锈得几乎看不出本色，被厚厚的、疙疙瘩瘩的绿锈包裹着，在庙内不知来源的微弱光线下，像个沉睡的、丑陋的疙瘩。

姚羽凡的呼吸一滞。他认得，或者说，他感觉认得。这大小，这粗笨的样子……分明就是大黑生前穿过鼻子、下葬时爹放在它头边的那枚！

它怎么会在这里？在这座八竿子打不着的破庙里，被一尊脸都看不清的神像当宝贝似的托着？

大黑已经走到神像脚下，仰起头，看看鼻环，又看看姚羽凡。熔金色的眸子里，涌动着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渴望，急切，还有一丝……近乎悲哀的恳求。

姚羽凡懂了。大黑绕这么大圈子，搞出这么多诡异动静，就是为了这枚生锈的破铜环。

他咽了口唾沫，干得发疼。四周太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已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他盯着那枚鼻环，锈迹斑驳，毫不起眼，却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重量。

豁出去了。

他走上前，踮起脚。神像不高，他伸长手臂，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青铜。

一瞬间，极其细微的麻*感窜过指尖，像被静电轻轻咬了一口。

他握住鼻环，用力一掰——纹丝不动。不是卡住了，而是像长在了神像手上。他加了把劲，心里默念“对不住了神仙老爷，借个道”，猛地一拽！

“咔。”

一声轻响，不是金属声，倒像是什么极其陈旧、极其精密的机关，终于被触发了第一道锁扣。

鼻环离掌的刹那，神像模糊的面容上，那双石雕的眼睛，似乎极其轻微地……眨了一下。

姚羽凡吓得差点把鼻环扔出去。他猛退两步，背心冷汗涔涔。是眼花，一定是眼花！

他不敢再看神像，转身走向大黑。大黑温顺地低下头，把硕大的头颅凑到他面前，鼻翼上方那个早已愈合、只剩浅淡印记的旧孔洞，正对着他。

姚羽凡举起沉重的鼻环，手有点抖。他比划了一下，对准那个小孔，轻轻穿了过去。

青铜环触碰到牛皮的瞬间——

“嗡——！！！”

低沉到仿佛从地心传来的震颤，猛地席卷了整座破庙！灰尘像**的烟雾弹，“轰”地腾起！墙壁、地面、梁柱上，所有斑驳的刻痕和早已被遗忘的图案，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点亮，流淌起水银般冰冷耀眼的光华！

光华的中心，是大黑！

不，不再是了！

那枚锈迹斑斑的鼻环，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，表面的绿锈片片剥落，露出底下暗沉如夜空、却隐隐有星辰般微光流转的金属本体！它紧紧嵌在大黑的鼻翼上，仿佛本来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！

大黑的躯体在光芒中膨胀、蜕变！乌黑的皮毛镀上一层深邃神秘的青黑光泽，肌肉块块隆起，充满毁**地的力量感；蹄子变得如同玄铁打造，深深陷入地面；那对牛角疯狂生长，弯曲出古老狰狞的弧度，角尖寒光凛冽！

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——熔金般的火焰在其中燃烧，威严，神圣，漠然俯瞰众生，再无半点曾经的温和！

一股浩瀚如星河倾泻、苍茫如开天辟地的****，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！姚羽凡在这气息面前，渺小如蝼蚁，连思维都被冻结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童年玩伴，化身成他无法理解的存在。

就在他灵魂都要被这威压碾碎的边缘，那个宏大、古老、仿佛自时光源头响起的聲音，震彻庙宇，灌入他的每一个细胞：

“耕天犁地三千年，今朝渡尔踏云烟——”

每一个字，都重若山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！

声音余韵未散，神牛仰天，发出一声穿金裂石、震荡神魂的惊天长哞！

“哞——！！！”

哞声如实质的浪潮炸开！破庙四壁的古老符文光华暴涨到极致，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、扭曲！

姚羽凡还没反应过来，神牛前蹄凌空一踏！

“轰——！”

所有光华向内猛地一缩，紧接着以神牛为中心，如同超**般轰然爆裂！姚羽凡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巨力包裹全身，眼前被无穷无尽的青金色光芒吞没，身体一轻，彻底失重！

强光与巨响急速退去，耳边只剩下……

呼啸的、冰冷刺骨的狂风！

姚羽凡猛地睁开被**得流泪的眼睛，赫然发现自已正在千米高空！脚下的大地山川正在以令人眩晕的速度缩小、飞掠！小石村那片零星灯火，瞬间就成了几点微不足道的尘埃，湮灭在身后无边的黑暗里。远处拆迁工地的探照灯光柱，像根可笑的、细弱的火柴，划拉两下，也没了踪影。

冰冷如刀的夜风刮得他脸颊生疼，衣衫紧贴皮肤，猎猎狂响。他浑身僵硬，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他正趴在一处宽阔、坚实、温暖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上。青黑色的皮毛在疾风中如水波流动，光泽内敛却蕴**恐怖的力量。是它。是那头已然陌生的神牛。

姚羽凡死死抓住手边厚实的长毛，伏低身体，在狂风中勉强抬起头。前方是无垠的夜空与翻*的云海，下方是飞速后退的、陌生而庞大的山河轮廓。

老家，拆迁，平凡的人生……一切都在几个呼吸间，被抛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
就这么……被一头牛拐跑了？姚羽凡脑子里一片混乱，荒谬感冲淡了些许恐惧。

就在此时，从前方云海的最深处，那目力难及的遥远地方，传来一声钟鸣。

“铛——”

钟声浑厚、清越、绵长，穿透云层与狂风，直接敲击在灵魂上。不刺耳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洗涤与召唤之力。

神牛听到钟声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带着回应的轻哞，周身光华微亮，速度似乎更快了些，朝着钟声的来处，那片浩瀚未知的云海深处，奋蹄而去。

夜风呼啸，云雾翻腾。身后的世界彻底消失，前路唯有钟声余韵，在茫茫云霭中，勾勒出一条似有还无的仙途。

姚羽凡趴在牛背上，在震耳欲聋的风声中，终于找回了自已的声音，带着哭腔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，嚎了一嗓子：

“大黑……不，牛爷！咱这是要去哪儿啊？！医保还能不能用啊？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