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55年冬天，姜葵一做完第三十六台手术出来，天早就黑透了。

她肩膀发硬，手指头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，是累的。

街上冷得厉害。

车祸发生得突然，金属撞击的巨响，玻璃碎裂的脆响，混成一片。

她倒在地上，觉得身下漫开的血泊温温热热的，反而比刚才走在风里舒服些。

意识开始飘的时候，她迷迷糊糊地想：三十多岁，别人还在熬资历，她己经是骨科最年轻的专家了。

拼命挣来的。

哦，还有，爹妈去得早，没成家，也没孩子。

真行。

忙活一辈子，就忙出这么个结果。

她咧了咧嘴，血沫子呛进气管，最后一点念头也熄了。

同一时刻，另一个世界。

女孩在厕所隔间里，踮着脚，把麻绳穿过生锈的水管，打了个死结。

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小窗——今天阴天，没有太阳，只有一片灰白的光漏进来。

外面隐约传来学生读书的声音，嗡嗡的，听不清字句。

她踢开了脚下的破凳子。

窒息感猛然攥住喉咙的瞬间，一道来自遥远异世的灵魂，像坠落的流星，轰然撞进了这具正在放弃的身体。

姜葵一猛地睁开了眼。

剧痛！

喉咙被粗糙的绳索死死勒紧，空气被彻底断绝，姜葵一眼前发黑，耳膜鼓胀，但三十六年医生的本能压过了濒死的恐慌。

她立刻停止无谓挣扎——胡乱踢蹬只会让绳结更紧。

她猛地吸尽肺里最后一缕空气，用尽腰腹核心力量向上蜷身，双手不再去扯喉间的绳索，而是迅速摸到颈后——果然是个粗糙的死结。

指尖摸索到绳结的缝隙，狠狠抠进去，用指甲和最后一点力气向外扳！

脖颈的压力骤松一线，她抓住这零点几秒的间隙，身体像鱼一样向上猛挣，同时屈膝用脚背勾住了下方隔断门的顶端。

“咔！”

粗糙的门板边缘给了她一个脆弱的支点。

她借力向上一顶，头颅终于从绳套中脱离，整个人重重向后摔下，后背着地，砸起一地灰尘。

她瘫在地上，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。

视线模糊地扫过这间肮脏的厕所隔间，高处小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混乱的脑子里响起来，清脆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：那个……你还好吗？

姜葵一身体一僵。

你别怕，那声音加快了点，有点笨拙地解释，我叫蓝蓝。

是……是来帮你的系统。

因为你以前救了好多人，自己却过得……不太好，所以，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
姜葵一没动，指尖**冰冷的地面。

我现在能力还很弱，只能当个随身仓库用。

蓝蓝的声音低了一点，有点不好意思，但只要你好好活着，多做善事，我就能慢慢升级。

以后……以后说不定能帮你预知点危险，或者换些有用的东西。

肯定比现在强。

她沉默地听着，喉间的刺痛一阵阵传来，提醒她还活着。

你刚才……很厉害。

蓝蓝小声补了一句，那么快就把自己救下来了。

姜葵一终于慢慢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，闭上眼，在心里哑声问：‘帮我？

怎么帮？

’蓝蓝的声音立刻亮了一点，像是松了口气：先从这里走出去。

然后，活下去。

姜葵一撑着隔间门板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
喉咙还在**辣地疼，但呼吸己经顺畅多了。

死都死过一次了，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
她拍了拍校服上的灰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。

推开厕所隔间门的那一瞬，她顿了顿。

外面走廊尽头那扇高窗，之前还是灰蒙蒙的一片，此刻居然透进了一缕阳光，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，暖洋洋的。

她眯了眯眼，没犹豫，抬脚走了出去，踏进那片光里。

温暖的气息包裹住冰冷的指尖。

几乎就在同时，一些不属于她的、破碎的画面和声音，猛地撞进了脑海——她扶住冰凉的墙壁，指节发白。

姜葵一。

这具身体的名字，竟与她分毫不差。

十五岁，初三，距离中考只剩一个多月。

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划过——昏黄灯光下，母亲袁幂弓着背踩缝纫机的侧影，哒哒哒的声音永不停歇，手指上贴满胶布。

空气里是布料和灰尘的味道，还有母亲身上怎么也散不掉的、疲惫的气味。

（那个年代，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孩子，太难了。

）然后是学校。

阴暗潮湿的厕所隔间，和刚才那个几乎一样。

不同的是，被堵在角落、承受着拳脚和污言秽语的人，变成了“她”。

校服被脏水泼湿，头发被狠狠揪扯，书本散落一地，被踩上污泥的脚印。

（“没爸的野种。”

“**是不是也这么伺候人的？”

“你这张脸就跟**一样狐狸精哭啊，怎么不哭？”

）那些女生的脸模糊不清，只有恶意尖锐清晰。

还有，永远徘徊在中下游的成绩单，老师每次严厉的批评，母亲对她成绩的无奈。

（考不上好学校，就没出路。

对不起妈妈，也逃不掉这里。

她想熬到毕业就好了，可是每天都好难熬。

不如……算了。

）**的念头，不是一时冲动，是漫长溺水后终于放弃挣扎。

姜葵一闭上眼，深深吸了口气，‘蓝蓝。

’她在心里唤道。

在呢。

系统的声音立刻回应，比刚才稳定了些。

‘储物空间，现在能放什么？

具体多大？

’初始空间一立方米，可存放无生命物体。

与宿主意识连接，存取仅需意念。

蓝蓝回答得有条不紊。

姜葵一目光扫过厕所脏污的洗手池、破旧的窗框、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课间喧哗。

‘知道了。

’她抬脚，走向记忆里“自己”班级的方向。

脚步不算快，甚至有些虚浮，但踩在地上，很稳。

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，将那间曾发生**的阴暗隔间，彻底抛在了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