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看着玻璃罩里那张熟悉的脸，一滴泪都没掉。，从顾怀远出事到现在，她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。亲戚们在背后嘀咕——“这媳妇心冷感情大概也就那样年轻人，说不定过两年就改嫁了”。，但不解释。。没人会懂，真正痛到极点的人，是哭不出来的。眼泪是奢侈品，只有在还能承受的时候才有资格流。当痛苦超过某个阈值，身体会自动关闭所有出口——这是她后来在书里读到的，说得真对。“**，节哀。”，手心温热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。**机械地点头，说了声“谢谢”。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说这两个字了。吊唁的人川流不息，有同事，有同学，有他们婚礼上见过的远房亲戚，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面孔。，都会看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关切，有好奇，还有一种隐秘的窥探——想看看这个年轻寡妇能撑多久，会在什么时候崩溃。
**满足不了他们。
她就那么站着，脊背挺直，黑色西装裙的裙摆刚好盖住膝盖，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。妆容是早上苏念帮她化的，说她脸色太差，遮一遮。她让苏念遮了，但没让遮得太狠——有些东西，遮不住。
“昭昭，你歇会儿吧。”苏念端着一杯水走过来，眼眶红红的，“都站了三小时了。”
**接过水，没喝，只是握在手里。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，让她有种错觉，觉得自已还活着。
苏念是她大学室友，也是这三天来唯一能靠近她的人。别人说话她听不进去，苏念说话她能听进去一两句。不是因为苏念会说话，是因为苏念不劝她“别难过”。
“刚才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是谁？”苏念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看他站门口看了你好久。”
**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一个男人站在告别厅门口，深灰色西装，身材修长，五官温和，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站在那里，没有往里走，只是看着她。
准确地说，是在观察她。
**对“观察”很敏感。做了七年产品经理，她太懂那种眼神了——那不是来吊唁的眼神，那是来评估的眼神。
男人见她看过来，微微颔首，然后迈步走进来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在丈量什么。走到**面前，他停下来，伸出手：“**女士，节哀。我是周明昊，顾怀远的朋友。”
朋友？
**看着他的手，没有握。她抬起头，直视他的眼睛：“顾怀远没提过你。”
周明昊笑了笑，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：“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。他生前在做一个项目，和我这边有些合作。”
“什么项目？”
“AI伦理方面的。”周明昊收回手，没有因为被拒绝握手而露出任何不悦，“他是很优秀的研究员，我们都很惋惜。”
**没说话。她想起顾怀远生前最后那段时间，确实经常很晚回家，问她“如果有一天AI能复制人的意识，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”。她当时说“不知道”，他就笑，说她这个计算机博士当得不合格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她还怀着孕，他们还在商量给孩子取什么名字。然后孩子没了，再然后顾怀远也......
“这是我的名片。”周明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烫金名片，递过来，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随时联系。”
**接过名片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永恒记忆科技有限公司 CEO 周明昊”。名片背面烫着一行小字——“让爱永生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周明昊的眼睛。
“让爱永生？”
“对。”周明昊的笑容加深了些，“我们相信，真正的爱不会因为死亡而终结。通过AI技术，我们可以让逝者的记忆和情感延续下去。”
**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两秒后，她转过身，走向角落里燃烧纸钱的铁盆。
周明昊愣在原地，看着她把那张烫金名片折成两半，然后扔进火盆里。纸钱的火苗舔上来，瞬间将名片吞没，烫金的“让爱永生”四个字在火焰中扭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林女士......”周明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周总。”**回过头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“我丈夫刚死，你觉得现在跟我说‘让爱永生’合适吗？”
周明昊看着她，眼神变得复杂。片刻后，他点点头，语气依然温和：“是我考虑不周。等您需要的时候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**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手心慢慢攥紧。
苏念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这人谁啊？说话怎么怪怪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**把目光收回来，“但他说认识怀远，怀远从来没提过。”
“可能是工作上的？”
“也许。”
**嘴上这么应着，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：不对。
顾怀远不是那种会把工作上的朋友瞒着她的人。他们结婚四年，他每个同事的名字她都知道，每个同事的八卦她都听过。这个周明昊，她第一次见，第一次听。
更不对的是那句话——“让爱永生”。
**是学计算机的，博士读的是情感计算方向。她知道现在的AI能做到什么，也知道什么还做不到。“让爱永生”这四个字，听起来很美，但背后是什么？是数据，是算法，是把一个人的记忆切片重组，包装成一个会说话的玩偶。
顾怀远生前最反对的就是这个。
他说过：“AI可以模拟情感，但不能替代情感。如果有人想用AI取代逝者，那是骗人，也是害人。”
所以这个周明昊，真的是顾怀远的“朋友”吗？
**不知道。但她把那张名片烧了，不是因为不礼貌，是因为她想看看他的反应。一个真正关心朋友遗孀的人，被冒犯了会是什么反应？会尴尬，会生气，会拂袖而去。但周明昊的反应是什么？
是“等您需要的时候，可以来找我”。
他还在等她。像一个猎人，耐心等着猎物自已走进陷阱。
......
葬礼结束后，**一个人回到家。
苏念要留下来陪她，她拒绝了。三天没睡，她需要安静，需要独处，需要把所有混乱的思绪理清楚。
家在十五楼，两室一厅，她和顾怀远一起买的。装修的时候她非要装一个落地窗，说早上醒来能看见日出。顾怀远拗不过她，装是装了，但每天早上都拉上窗帘，因为她从来起不来。
现在她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心里空得发慌。
这个家，从今晚开始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。
她在窗边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麻了，才转身走进卧室。
卧室的床头柜上，还放着顾怀远的手机。警方送回来的遗物之一，屏幕碎了，但还能开机。**一直没敢打开，怕看到什么受不了的东西。
但今晚，她必须打开。
她按亮屏幕，输入密码——她的生日。
手机解锁了。
壁纸是他们去年在青海湖拍的合照。那时候她刚怀孕，顾怀远高兴得像个傻子，非要带她去旅行，说“趁孩子还没出来，咱们再浪一次”。她笑他幼稚，但还是去了。青海湖真美，美得像假的。他们在湖边待了三天，每天看日出日落，看星星，看牦牛。顾怀远给她拍了一百多张照片，每张都说“好看”，其实大部分都拍糊了。
**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眶终于有点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点开微信。
置顶的对话框是她自已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：“老公，今晚想吃什么？”
没有回复。
她往上翻，翻到他们最后那段对话。她说今天产检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他说太好了，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。她说别太贵，他说不行，必须吃好的，庆祝我老婆恢复健康。
那是他出事的当天。
**继续往下翻，翻到顾怀远的其他聊天记录。空的。所有的对话框都是空的，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。
她的手指顿住。
手机是警方送回来的，他们不可能删里面的内容。顾怀远自已更不可能——他手机里存着他们四年的聊天记录，一万多条消息，他从来没删过。
那谁删的？
**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退出微信，打开相册。空的。打开备忘录。空的。打开通讯录。空的。所有可能存着信息的地方，全都被清空了。
她翻到短信，终于看到一条未读消息。
发送时间：9月14日 22:47。出事前26分钟。
发件人：未知号码。
内容只有一个字：“跑”
**盯着那个字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跑？
从哪里跑？为什么要跑？谁让他跑？
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没有更多信息。那个未知号码回拨过去，是空号。
**坐在床边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知道顾怀远死得突然。**说单方事故，疲劳驾驶，撞上了隔离带。她知道顾怀远最近工作压力大，经常加班到深夜。她知道这世界上每天都有车祸，每天都有无辜的人死去。
但那条消息，那个字，让她突然意识到——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
二十二分钟后，她的丈夫就死了。
他临死前26分钟，给她发了一个字：跑。
不是“我爱你”，不是“昭昭”，不是任何别的。只是一个字：跑。
跑什么？躲什么？他到底知道了什么？
**坐在黑暗里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，又按亮，又暗下去，又按亮。那个“跑”字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，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凌晨三点，她站起来，翻出顾怀远的遗物箱。
警方送回来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他的钱包、手表、钥匙，还有一个U盘。U盘外壳摔裂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
**把U盘插上电脑。
需要密码。
她试了顾怀远的生日。不对。
试了她的生日。不对。
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。不对。
试了青海湖那天的日期。不对。
凌晨四点，她靠在椅背上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密**是什么？
顾怀远的密码从来都是她的生日，这是他们之间的**惯。他说“我记不住别的，就记得住你的”。所以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例外。
但如果是他不让她轻易打开的密码呢？
**闭上眼睛，让自已回到三个月前。那时候他们还正常，还开心，还觉得未来很长。她想起有一天晚上，顾怀远突然问她：“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，你最想看到什么？”
她说：“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。”
他说：“我就问问。”
她说：“最想看到你。”
他笑了，说：“那如果只能看到我的一部分呢？”
她说：“什么一部分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比如，我留给你的话。”
**睁开眼睛。
她输入：20170312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。
U盘打开了。
里面只有一个录音文件。
**点开。
顾怀远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，疲惫，沙哑，但确实是他的声音——
“昭昭，如果你听到这个，说明我真的出事了。”
**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接下来这段话，你可能会不相信，但你必须听完。永恒记忆公司，周明昊，他们在做一个项目，叫‘永生计划’。名义上是把逝者的记忆做成AI，实际上是在收割用户的情感数据，然后卖给消费金融公司做精准营销。用户越难过，他们赚得越多。”
“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服务器，里面存着所有用户的深度档案。他们用AI套取用户的隐私，然后用这些隐私去放贷、去催收、去***。有人被逼得**了，有人被逼得卖房子。这些事，他们都在压着。”
“我去找周明昊对质，他说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，说我太天真。我说我要举报，他说......”
录音里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他说‘你老婆和孩子怎么办’。”
“昭昭，对不起，我把你卷进来了。我把所有证据都藏起来了，在......那个地方。密码是你知道的。如果我出事，你就去拿，然后公开。”
“还有，昭昭，不管你信不信——”
“我爱你。”
录音结束。
**坐在黑暗里，一动不动。
眼泪终于流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