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江雾裹着水汽，在街巷里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。上午十点，“同和祥”绸缎庄的伙计小庞刚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，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响。他眼角余光扫过街对面的修鞋摊，见摊主老王用锥子在鞋底划了个“三”字——这是地下*“三号线路安全”的暗号，便转身往账台后喊：“老板，雾太大，靠窗的料子潮了边，要不要往里挪挪？”，玳瑁边眼镜后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。他穿着藏青色暗纹长衫，袖口磨出细毛边，作为绸缎庄老板，更重要的身份是地下*核心成员“黄鹤”，也是日伪76号特工总部**区行动队副队长何为唯一的上线。何为是打入敌人内部的***员，两人之间的单线联系，像埋在墙缝里的铜线，隐秘却关键。“不用，透透气。”他提笔在“秋记”二字下画了道横线，这是给小庞的指令：“盯紧秋季清乡动向”。，街面突然炸响“砰砰”两声枪响，像两块冰砸在热油里。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，挑菜担的小贩撞翻了货摊，萝卜滚得满地都是，几个行人慌不择路地往巷子里钻——街面瞬间乱成一锅粥。，目光像被磁石吸住，死死钉在街角。只见**武昌片交通员石猴正猫着腰在街上狂奔，约定他今早来送重要情报的。几个**兵端着三八大盖在后面追，刺刀闪着冷光，嘴里“八嘎站住”地乱骂。，眼镜片后的目光紧盯着石猴的身影。他看见石猴拐进旁边的巷子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——那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酱菜缸，是预设的临时藏物点，但愿他能顺利把东**进去。，76号行动队副队长何为带着两个手下站在了店门口。黑绸短打左胸的狼头徽章在雾里泛着冷光，他扫了眼街上的乱相，径直走到柜台前，指尖捻起一匹月白杭绸：“三尺。”说话时，左手拇指在柜面上快速点了四下—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：“档案室有清乡布防情报”。，街口传来军靴踏地的声响。日军特高课的滕田少佐举着指挥刀，带着两个**兵站在了绸缎庄门口。他盯着绸缎庄的门，指挥刀往门里一指：“里面的，检查！”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少佐！这么巧？我来给小千金扯块绸缎，做件新衣裳。”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绸包裹的小盒子，打开来露出个长命金锁，上面“平安”二字刻得鲜亮，“前几日听说少佐添了千金，特意寻了这物件，给孩子讨个吉利。”
滕田捏着金锁，粗黑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，脸上的横肉稍稍松弛。他虽在**横行霸道，却极疼刚满月的女儿，这会儿注意力果然被金锁勾住，指挥刀的刀尖也垂了下来。“你的，有心了。”

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何为侧身往店里让，“少佐进来歇歇脚？李老板这儿的龙井不错，刚到的新茶。”

滕田哼了声，还是举着刀往里走，两个**兵端着枪紧随其后，枪口在货架间扫来扫去，绸缎卷被枪管带得轻轻晃动。李天明站在账台后，脸上堆着笑，心里却在数着石猴拐进巷子的时间——从街口到酱菜缸，快走也就十几步，但愿他没被堵住。

“你的，良民？”滕田的刀背挑起一匹苏绣，眼睛却斜睨着李天明。

“是是是，太君放心，小的安分守已做买卖。”李天明弓着腰，眼角余光瞥见小庞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，指节泛白。

何为在一旁帮腔：“少佐，李老板是本分人，我常来他这儿买料子。”他拿起那匹月白杭绸往滕田眼前递，“您看这料子，做小袄正合适，软和又挡风。”

滕田的目光落在绸缎上，用指挥刀拨了拨：“多少钱？”

“送给少佐的，哪能要钱。”李天明连忙摆手。

街上又传来一阵乱响，似乎是那三个**兵追丢了人，正用枪托砸着路边的门板撒气，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。滕田皱了皱眉，把金锁往兜里一揣，指挥刀往门外一指：“走！”

何为连忙应着，送他们到门口时，故意提高了声音：“少佐慢走！改日我给小千金送衣裳过去！”这话像颗石子，投进雾里，是说给藏在暗处的人听的——“危险暂退，按原计划行动”。

等日军的脚步声远了，小庞才长出一口气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，慌忙扶住柜台：“老板，石猴他……”

李天明的后背也已被汗浸得发黏，他望着石猴消失的巷子方向，沉声道：“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话虽如此，心里却仍悬着——那油纸包里的东西，关系着太多人的性命。

何为低头数着绸缎钱，指尖在票面上敲了敲——“子时三圣巷，带工具”。这暗语像根细针，刺破了店里暂时的平静。

“何副队，这钱太多了。”李天明退回去一些。

何为没接，拿起包好的杭绸：“多的算定金，过几日再来扯。”他看了眼小庞，“后生机灵，好好跟着李老板学。”说完带着手下走进屋里，黑绸短打的身影很快融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
店里刚静下来，账台的电话突然响了。李天明接起，听筒里传来个沙哑的女声：“老板，订的‘哥伦比亚咖啡豆’到了，晚上八点，蓝调咖啡馆取货。”

是军统的暗号。李天明挂了电话，对小庞道：“是‘夜莺’。”林雨薇，军统**站副站长兼行动队队长，在谍报圈里以狠辣闻名，上个月单枪匹马端了日军的一个情报点。

小庞愣了愣：“军统的人怎么会找过来？”

李天明指尖敲着桌面：“要么是‘蛇山’那边走了风声，要么是他们自已有眼线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半张报纸，上面用红铅笔圈着“蓝调咖啡馆”的广告，“‘蛇山’那边让他查下76号守卫换没换，你去积玉桥接应‘***’，让他盯紧日军宪兵队的动静。”

“***”是王翻译的代号，地下*安插在日军宪兵队的三重潜伏者，明面上是军统“蛇山”，实则直接受李天明指挥，像枚藏在暗处的钉子。

小庞刚要走，后堂的门被推开，林雨薇走了进来。她穿件墨绿色丝绒旗袍，珍珠胸针在领口闪着冷光，手里拎着个皮箱：“李老板，别来无恙。”

李天明抬眼看向她，语气平静：“林副站长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林雨薇把皮箱放在柜台上，“76号档案室的轮岗表，还有后门钥匙模。条件是，拿到东西，分军统一份。”她打开皮箱，里面果然放着张手绘的图纸和个金属模子。

“军统的胃口不小。”李天明的目光落在图纸上。

“佐藤的清乡名单，我们也得要。”林雨薇合上箱子，走到窗边望着江汉关的方向，“枪响的时候，我看见石猴进了巷子，你们的藏物点选得不错。”

李天明沉默片刻，对小庞道：“去备‘工具’，让‘***’盯紧宪兵队。”这是同意合作的意思。

林雨薇嘴角勾了勾，转身从后窗翻出去，旗袍下摆扫过窗台的青苔，留下道浅痕。小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，低声道：“这女人眼睛**了。”

李天明没说话，拿起那匹月白杭绸对着光看。丝线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，像极了这座城市里盘根错节的暗线——地下*、军统、76号、三重潜伏者……每个人都藏在伪装里，踩着刀尖往同一个目标走。

雾渐渐散了，江汉关的钟声穿透云层，沉闷地响了十一下。李天明把杭绸放回货架，指尖残留着丝线的微凉。他知道，今夜的三圣巷，不仅有档案室的硬仗，还有蓝调咖啡馆里看不见的刀光。

但只要能护住该护的东西，保住藏在雾里的千万条性命，这点风险，值得。小庞已经去后堂准备工具，账台的自鸣钟滴答作响，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夜，数着分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