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辰光传媒”玻璃大厦前，手里简历的边角被捏出了汗湿的褶皱。上午九点四十七分，距离她的面试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。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，脚步却像灌了铅。昨晚特意熨好的米白色衬衫，此刻在公交车的拥挤和狂奔的汗水浸透下，皱得像块抹布。更糟糕的是，她精心准备的企划书——那份熬了三个通宵，参考了上百个成功案例的《传统文化元素与虚拟偶像融合可行性报告》——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卧室的书桌上。。手里这份是初版，充斥着稚嫩的想法和语法错误。“沈小鱼，你可以的，‘问题不大’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用爷爷生前常说的话给自已打气，尽管心里清楚，今天这个“问题”可能真的很大。，冷气扑面而来。前台小姐妆容精致，抬眼扫了她一下：“面试？是、是的，新媒体助理岗位，我姓沈……*区三楼会议室，已经开始了。”前台手指飞快地敲了下键盘，“你直接上去吧，快点可能还能赶上。”
电梯缓慢上升的数字像在凌迟。沈小鱼盯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已：马尾辫有些松散，额前碎发被汗黏住，黑眼圈即便用遮瑕膏盖过也依稀可见。为了凑够爷爷最后那段时间的医疗费，她同时打了三份工，昨晚更是值了大夜班的便利店收银。

“叮。”

三楼到了。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讨论声。她小跑过去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
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，能看见里面坐着七八个人。主位上是个年轻男人，侧脸线条利落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，手指偶尔滑动。即便坐着，也能看出他身形挺拔，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。

沈小鱼颤抖着手推开门。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来。她尴尬地鞠躬：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迟到了，路上……”

“名字。”主位的男人头也没抬，声音冷淡。

“沈小鱼，两点水的沈，大小的小，鲤鱼的鱼。”

“简历。”

她慌忙递上手里那份已经不成样子的简历。男人接过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纸张边缘有她紧张时无意识折叠的痕迹，还有一小块疑似豆*渍的污点。

他开始翻阅。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音和沈小鱼如雷的心跳。

“江城师范，市场营销专业。”男人念道，语气平淡，“实习经历：图书馆***、*茶店店员、社区健康宣传员。”他顿了顿，抬眼，“和我们要的新媒体内容策划，关联性在哪里？”

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像冰冷的琥珀，没有任何温度。

沈小鱼喉咙发干：“我、我自学了新媒体运营的所有主流课程，有结业证书！我还运营过一个关于传统民俗的公众号，虽然粉丝不多，但是……”

“企划书。”男人打断她。

“在这里！”她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错误的文件夹。

就在她递过去的一刹那，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——可能是她自已慌张中掉落的笔——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。

时间仿佛被慢放了。

她看着手里的文件夹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抛物线。更灾难的是，她另一只手里为了提神而买的、只喝了一口的拿铁，随着她身体的倾斜，完美地、精准地、一滴不剩地泼了出去。

深棕色的液体在空中绽开一朵不祥的花，然后“哗”地一声，尽数浇在了主位男人——陆辰——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西装前襟上。

死寂。

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其他面试官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同情之间。沈小鱼僵在原地，维持着半弯腰的滑稽姿势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陆辰缓缓低头，看着自已胸前迅速蔓延开的深色污渍。意大利顶级羊毛面料吸收液体极快，污渍边缘清晰，散发着浓郁的咖啡香。他定制这件西装时，老师傅曾花了半个月手工缝制内衬。现在，它毁了。

他再抬起头时，脸色是沈小鱼从未见过的冷。那冷意里甚至没有愤怒，只是一种纯粹的、极致的寒意，仿佛她不是个活人，而是一台出了故障需要立刻报废的机器。

“对、对不起！陆总！我不是故意的！”沈小鱼几乎要哭出来，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翻找纸巾。掏出来的却是一包用了一半的消毒湿巾，和一叠印着“沈氏推拿”的泛黄**——那是爷爷诊所早年印的，她一直留着当纪念。

她顾不上了，抽出一大把湿巾就往陆辰胸前按。

手腕在半空中被猛地抓住。

陆辰的手指修长有力，扣住她的力道让她骨头生疼。他的眼神锐利如刀：“谁允许你碰我？”
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帮忙擦……”

“出去。”他甩开她的手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，“现在。”

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上眼眶。沈小鱼知道，一切都完了。不仅仅是一份工作，她可能还在这个行业里留下了“面试泼老板咖啡”的传奇黑历史。她颓然地后退一步，弯腰想去捡地上散落的简历和企划书，准备接受这荒唐的结局。

就在她低头的一瞬间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陆辰的手指。

他的左手，正用力地按压着自已的右侧太阳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眉心紧蹙，下颚线绷得很紧，脸色除了之前的冰冷，更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。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这个动作，这个表情……

沈小鱼太熟悉了。

爷爷的诊所里，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。突发性的、剧烈的偏头痛，通常位于单侧太阳穴或眼眶后，伴随恶心、畏光、对声音敏感……爷爷称之为“头风”，多因长期精神紧张、肝气郁结、风邪上扰所致。

职业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和尴尬。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已在做什么，已经脱口而出：“您偏头痛是吗？右边太阳穴，像血管在跳着疼，可能还有点恶心？”

陆辰按压太阳穴的手一顿，冰冷的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诧异。

其他面试官也愣住了，看看陆辰，又看看这个莽撞的姑娘。

沈小鱼没等他回答，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：眼白有细微血丝，下眼睑颜色略深，是长期睡眠不足的迹象。疼痛发作时，他下意识避开了头顶的直射灯光。全中。

“我……我包里可能有东西能帮您稍微缓解一下。”她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。爷爷说过，医者见病患，当忘乎其他。此刻在她眼里，陆辰首先是个正在忍受痛苦的人，其次才是那个刚刚宣判她“**”的老板。

陆辰盯着她，眼神复杂。疼痛的确正在加剧，像有根锥子在颅骨里凿。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投资人会议，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出现。止痛药在他办公室抽屉里，但走过去需要时间，而且药效发作也需要时间。

这个女孩，是蒙的？还是……

“你懂医？”他声音因忍耐而有些低哑。

“懂一点……家传的。”沈小鱼含糊道，已经蹲下身，在帆布包里快速翻找。她记得里面有个小布包，是爷爷给她备的应急品。有了！一个靛蓝色的小布袋，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。

她站起身，从里面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深色玻璃瓶。“这是薄荷和冰片混合的精油，我爷爷配的，提神醒脑，对缓解头痛有辅助作用。”她打开瓶盖，一股清凉沁脾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，带着薄荷的锐利和冰片的通窍感，让整个会议室凝滞的空气都为之一振。

“只需要一点点，点在太阳穴和人中。”她看向陆辰，眼神清澈，带着纯粹的、想要帮助病患的急切，“您放心，成分很简单，就是薄荷脑、天然冰片和基底油，没有刺激性化学成分，也不会弄脏衣服。”

陆辰沉默地看着她，又看看她手里那个看起来颇为古朴的小瓶子。疼痛在加剧，时间在流逝。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动支配了他。

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
沈小鱼如蒙大赦，小心翼翼地将一滴精油倒在自已指尖。然后，她做了个让所有面试官倒吸一口凉气的大胆动作——她绕过了宽大的会议桌，走到了陆辰身边。

“得罪了，陆总。”她轻声说，然后伸出食指，极其轻柔、精准地将带着清凉精油的手指，点压在了陆辰右侧的太阳穴上，并开始缓慢地、力道均匀地画小圈**。

她的手指微凉，触感却意外地稳定。按压的位置和节奏有一种奇特的章法，不是胡乱揉按，而是沿着某个特定的走向，时轻时重。另一只手也没闲着，拇指同样沾了点精油，虚虚地点在他的人中穴上方，让清凉的气息随着呼吸被吸入。

陆辰身体最初是僵硬的，带着戒备。但几秒钟后，那顽固的、尖锐的疼痛，竟然真的在那清凉的触感和富有韵律的按压下，开始松动、退却。并非完全消失，但那种足以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，确实缓和成了可以忍耐的钝痛。更让他惊讶的是，随之而来的恶心感和对光线的敏感，也明显减轻了。
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的一幕：一个刚才还因为泼咖啡而要被赶出去的面试者，此刻正旁若无人地、专注地为CEO做着头部**。而一向以冷酷严苛著称的陆总，竟然闭着眼，默许了！

大约过了一分钟，也许是两分钟，陆辰睁开了眼睛。疼痛已经减弱到不影响他思考的程度。他看向沈小鱼，女孩的额角也沁出了汗，不是紧张的，而是专注的。她的眼神很干净，全神贯注在他的反应上，长而密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。

“可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，但细听之下，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。

沈小鱼立刻停下，收回手，退后半步，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，悄悄松了口气。

陆辰站起身，没有再看胸前的咖啡渍，也没有理会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其他人。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众人站了几秒钟，似乎在感受残留的头痛和身体的变化。然后，他转过身，目光再次落在沈小鱼身上，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更加浓厚。

“沈小鱼。”

“在！”

“江城师范，市场营销。自学新媒体课程，运营过传统民俗公众号。”他复述着她的信息，语气平直，“刚才那份企划书，是你写的？”

沈小鱼心里一咯噔，硬着头皮：“……是初版，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。”她不敢说带错了。

陆辰走回会议桌，拿起那份被咖啡溅到几个点的企划书，快速翻了几页。眉头再次皱起，这次是针对内容。“‘将二十四节气拟人化，结合古风音乐推出虚拟歌姬’？”他念出标题，抬眼，“概念老套，执行路径模糊，市场分析浅薄。这就是你熬了夜做出来的东西？”

沈小鱼脸涨得通红，头埋得更低。

“但是，”陆辰话锋一转，将企划书扔回桌上，“你刚才处理突发状况的反应，和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“……和某些特别的技能，有点意思。”

他走回自已的座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目光扫过其他面试官，最后定格在沈小鱼茫然而又带着一丝希望的脸上。

“新媒体助理的职位，需要极强的抗压能力、应变能力，以及对内容趋势的敏锐度。你的简历和企划书，不合格。”他每说一句，沈小鱼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
“不过，”他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，继续道，“我缺一个总裁行政助理。职责包括日程安排、文件处理、会议跟进，以及应对各种……意想不到的状况。”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自已胸前的污渍，“试用期三个月。薪资按助理岗位起薪，三个月后根据表现决定去留。”

沈小鱼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怀疑自已出现了幻听。

“这个职位，需要细心、耐心、极强的学习能力和绝对的执行力。更重要的是，”陆辰盯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需要能在我头痛发作、影响工作效率时，提供像刚才那样有效的‘临时解决方案’。当然，这不属于正式工作职责，算额外加分项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带来无形的压迫感：“所以，沈小鱼，你的选择是：现在转身离开，为自已今天的糟糕表现画上句号。或者，接受这份挑战，用未来三个月证明，你今天展现的‘那一点意思’，不是侥幸，而你真的有能力在辰光生存下来，甚至创造价值。”

他看了眼手表：“给你三十秒考虑。”

沈小鱼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总裁行政助理？这和她的职业规划相差甚远。但这是辰光传媒，是业内飞速**的新星，是她梦寐以求想进入的公司。而且，他提到了“额外加分项”……他认可了她的家传手法？哪怕只是一点点？

爷爷说过，机遇有时候戴着非常古怪的面具出现。

“我接受！”在第二十五秒，她抬起头，声音清晰，尽管还带着颤音，“谢谢陆总给我这个机会！我会努力学习的！”

陆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点了下头。“人事部会联系你办手续。明天上午九点，准时到总裁办公室报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穿正式点。还有，记得带**那个……‘应急包’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看她，对其他面试官道：“继续下一个。”仿佛刚才那场跌宕起伏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
沈小鱼晕乎乎地走出会议室，走到电梯口，直到冰凉的金属墙壁触感传来，她才猛地回神。

她……被录取了？

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，获得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职位？

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指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薄荷精油的清凉气息，和按压时感受到的、对方太阳穴处皮肤下血管的搏动。

“问题不大，小鱼搞定……”她低声对自已说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劫后余生的、傻气的弧度。

电梯门映出她凌乱的倒影，但她眼中，已经有小小的火苗被点燃。

与此同时，会议室内，下一位面试者正在做自我介绍。陆辰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右侧太阳穴。那里，清凉感尚未完全散去，头痛的余威被有效地隔绝在外。

他眼前闪过女孩那双专注清澈的眼睛，和那套看似随意、实则精准有效的按压手法。

家传的？

有点意思。

他拿起笔，在沈小鱼那份沾了咖啡渍的简历角落，画下了一个很小的问号。
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沈小鱼的职业生涯，以一场灾难般的乌龙和一次出人意料的急救，拉开了帷幕。而她并不知道，等待她的，不仅仅是严苛的老板和陌生的职场，还有一场早已悄然开始的、关于信任、成长与治愈的漫长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