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回声里的我们

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尾巴，卷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息，糊了满校园的热意。

周道君背着半旧的双肩包，沿着教学楼的阴影走得很稳。

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冷调的白，像没被晒透的瓷。

他步子不快，却精准地避开了打闹跑过的学生，像一道有自己轨迹的影子，安静地滑向高二（3）班的方向。

今天是开学第一天，走廊里挤满了搬书、交作业、扎堆聊天的人，喧嚣像煮沸的水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周道君微微侧着身，尽量减少和旁人的接触，指尖捏着的物理笔记本边角被汗浸得发皱——他讨厌这种混乱又失控的场面，就像讨厌家里永远停不下来的争吵声。

快到三班门口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一声含糊的“借过借过！”。

周道君下意识想往旁边躲，肩膀却被一股力道狠狠撞了一下。

“嘶——”他没站稳，手里的笔记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几张夹在里面的草稿纸飘了出来，像被打散的蝶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！”

撞人的人立刻停了下来，声音清亮，带着点咋咋呼呼的歉意。

周道君弯腰捡纸，视线落在对方的白球鞋上——鞋边沾着点泥，和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他没抬头，指尖快速拢起散落的纸张，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“我真不是故意的，”对方蹲下来想帮忙，手腕上的黑色运动手环滑到小臂，“这破教学楼跟迷宫似的，我找（1）班找了十分钟，快迟到了……”周道君终于抬了眼。

撞他的男生很高，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，却没系扣子，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标的黑色T恤。

头发是刚剪过的寸头，显得眉眼格外分明，此刻正皱着眉看他，眼神里有歉意，但更多的是一种鲜活的、有点跳脱的劲儿，像夏日正午的阳光，亮得让人有点睁不开眼。

“没关系。”

周道君的声音很淡，像被冰水浸过，他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，自己把笔记本捡了起来，拍了拍封面的灰。

男生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冷淡的回应。

他打量着周道君——这人长得很好看，是那种清瘦干净的类型，睫毛很长，垂眼的时候像落了层阴影，但眼神里的疏离感重得像隔着层玻璃。

“同学，问一下，（1）班怎么走啊？”

男生没太在意他的态度，又问了一遍，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。

周道君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：“左转，第三个门。”

“谢了啊！”

男生立刻站起身，冲他露了个很亮的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我叫黎州，新来的转校生。”

说完，他没等周道君回应，就一阵风似的跑向了走廊尽头，白校服的衣角在人群里一闪，很快就没了影。

周道君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被撞出的折痕。

黎州。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像尝到了一颗没成熟的橘子，有点涩，又有点说不清的、不属于这个平静早晨的跳脱感。

他低头看了看表，还有三分钟早读。

周道君深吸了口气，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，推开了三班的门。

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周道君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，摊开笔记本，试图专注于上面的公式，可耳边却总像还残留着那个清亮又有点吵的声音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走廊另一头，刚冲进（1）班教室的黎州，被班主任指到最后一排的空位时，目光扫过窗外，恰好瞥见了三班窗边那个安静的背影。

“那谁啊，”黎州偷偷问旁边的同学，“看着挺酷啊。”

同桌探头看了一眼，随口道：“你说周道君啊？

年级第一，出了名的‘冰山’，别惹他，不好打交道。”

黎州挑了挑眉，想起刚才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，撇撇嘴。

确实，挺装的。

他转回头，开始整理书包，把这件小插曲抛在了脑后。

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，这个蝉鸣聒噪的早晨，这撞在一起的一下，会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在往后的日子里，一圈圈荡开意想不到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