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功臣是被一股呛人的气味憋醒的——机油的铁腥、劣质**的焦糊,混着隔夜垃圾发酵的酸馊气,钻进鼻子时像根细针,激得他猛地咳嗽。
后脑勺闷痛得厉害,像是被钝器砸过,耳朵里“嗡嗡”响,连周围的声音都裹着层雾。
他费力睁开眼,视线晃了好一阵才稳住:坑洼的水泥地上沾着片黑油污,旁边歪倒的绿塑料桶里,几只**正围着西瓜皮打转;抬头是斑驳的石灰墙,红漆刷的“计划生育,人人有责”歪歪扭扭,底下还贴着眼线花掉的“老军医”广告,纸边都卷了角。
远处传来“哐当哐当”的金属撞击声,间或夹着几句瑞安话的吼叫——内容听不真切,但那股带着飞云江泥腥气的乡音,像把生锈的钥匙,“咔嗒”一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混沌的角落。
这不是2024年那间堆着催债单的出租屋。
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指尖突然触到片冰凉的金属屑,刺痛让意识瞬间清明。
低头看手时,周功臣愣住了:这双手年轻得紧,指节粗、皮肤糙,带着干体力活的薄茧,却紧绷着劲,绝不是他55岁时那双被酒精泡得浮肿、还长着老人斑的手。
身上的衣服更陌生:洗得发硬的白汗衫领口磨了边,灰蓝色的确良裤子膝盖泛白,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瘦削的脚踝和双裂了纹的塑料凉鞋。
“嗡——”记忆碎片突然炸开。
2024年温州那场躲债的酒局,喝到舌根发苦的白酒,踉跄出门时刺眼的车灯,还有那阵天旋地转的撞击……最后一刻,他还摸了摸裤兜,那里揣着他最后一包硬壳利群——那是他仅剩的体面。
可现在……周功臣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街角的杂货铺:木头柜台擦得发亮,玻璃罐里装着彩色水果糖,墙上挂着张发黄的月份牌,上面的年份赫然是“公元一九八八年,戊辰年,七月”。
一九八八?
他19岁那年?
他居然回来了?
回到了36年前,回到了瑞安塘下这条他混了大半年的街?
巨大的震惊像冰水浇头,激得他浑身发颤,牙齿都忍不住咯咯响——不是怕,是狂喜,是荒诞,还有点说不清的茫然。
55年的人生,他欠了一**债,老婆跑了,儿子瞧不上他,活成了个笑话,连死都死得潦草。
可现在,老天爷竟把他扔回了一切开始之前?
“功臣!
你个懒尸胚!
蹲那儿挺尸啊?
还不死过来搬货!”
粗哑的吼声从铁皮卷闸门后炸出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周功臣扭头看过去——是“国华五金加工店”,他堂叔周国华开的小作坊。
记忆里,19岁的他确实在这儿帮了不到一个月的工,每天搬铁料、扫铁屑,混口饭吃,天天被堂叔呼来喝去。
卷闸门口,周国华叉着腰站着,精瘦的脸晒得黝黑,嘴里叼着根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**,一脸不耐烦。
周功臣下意识站起来,身体还有点晃。
他习惯性摸向裤兜,果然掏出包皱巴巴的软壳利群,还剩几根;又摸出个印着褪色美女图的金属打火机。
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时,动作竟有些生疏——2024年的他早抽不起烟,戒得断断续续。
“咔嗒。”
火苗蹿起,烟丝燃着的辛辣瞬间灌进喉咙,激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这具年轻的身体还没被***浸透,反应格外烈。
可这股熟悉的刺激,倒让混乱的思绪奇异地沉了下来。
透过呛人的烟气,他看着骂骂咧咧的堂叔,看着街上“叮铃铃”骑过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看着远处冒黑烟的作坊烟囱,看着墙上鲜红的“一九八八”……55年的底层阅历,还有那些模糊却关键的未来记忆,在脑子里疯狂涌动、碰撞。
茅台、房子、比特币,塘下后来密密麻麻的汽摩配厂,**那个叫马云的小个子……遍地都是机会!
都是黄金!
就藏在这嘈杂、粗糙,还带着泥土和铁屑味的塘下街上!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周功臣止住咳嗽,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,目光渐渐锐利起来——那是与19岁外表极不相符的沧桑和精明,一点点沉淀在眼底。
周国华见他杵着抽烟发呆,火气更盛,几步走过来:“耳朵聋了?
叫你听不见?
还学人吃烟?
你很有钱?
快点!
一车铁料到了,死下来搬!”
周功臣又吸了口烟,这次总算适应了些。
他吐出口灰白的烟雾,模糊了眼神里的复杂,只淡淡看了眼作坊门口那辆堆着黑色金属圆钢的三轮车,再看向颐指气使的堂叔。
几十年的底层摸爬告诉他,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;但他更清楚,绝不能再走老路——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搬铁料这种没技术的活上,更不能给一个永远发不了财的小作坊主当免费劳力。
“叔,”他开口,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,却出奇地平静,让周国华都愣了下,“等下搬。
我先问你个事。”
“有屁快放!”
周国华没好气地啐了口。
周功臣夹着烟,指了指作坊里那台老式仪表车床:“你车‘摩托车油门线头’的活,一副加工费,多少铜钿?”
周国华愣了愣,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狐疑地上下打量他:“你问这个做甚?
一副一毛五,人家出铁料,我出工出电,就赚个辛苦钱。
怎么,你想学?”
一毛五……周功臣心里飞快盘算。
他知道这小零件后来需求大得很,可竞争也会越来越烈,利润早晚会摊薄——但现在,几乎是空白市场。
他没答想不想学,又问了句,语气像拉家常:“叔,那你晓得不,温州那边,这种油门线头现在卖多少一个?”
周国华皱起眉,觉得这侄子今天怪得很,却还是下意识答:“**价……好像两三毛吧?
谁特意去问,又没去过……”差价一倍!
周功臣的心脏猛地跳了下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。
他压着激动,把最后一口烟吸尽,烟头扔在地上,用破凉鞋的鞋底狠狠碾了碾。
然后他抬起头,对着堂叔,露出个有点古怪的笑——混着年轻人的讨好,又藏着点中年人的世故:“叔,商量个事。
这车料,我包搬了。
下午……车床借我使使?
我搞包烟给你吃。”
周国华眼睛一瞪,刚想骂“你小子疯了”,可瞥见周功臣的笑,又听见“包烟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不一样的侄子,总觉得今天的周功臣,好像哪里变了。
街角的阳光斜斜照过来,把周功臣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身后是1988年的塘下街,嘈杂、鲜活,还带着点野蛮生长的劲儿;面前是他熟悉又陌生的人生岔路——过去的笑话己经翻篇,未来的路,得从算计堂叔那台车床、那几分几毛的加工费开始走了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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