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商风云:从西郊到东区的三十年

豫商风云:从西郊到东区的三十年

分类: 都市小说
作者:爱吃红糖水的奎圣
主角:李豫明,豫明
来源:fanqie
更新时间:2026-01-24 13:41:25
开始阅读

精彩片段

都市小说《豫商风云:从西郊到东区的三十年》,讲述主角李豫明豫明的甜蜜故事,作者“爱吃红糖水的奎圣”倾心编著中,主要讲述的是:残秋的豫东大平原刚从晨雾里醒透,一层薄霜凝在一望无际的田埂上,像谁不经意间撒了层细碎的银箔,又似给辽阔到望不见边的土地镶了圈冷冽的银边。风裹着刚收完玉米的麦茬气息刮过,卷起路边枯黄的茅草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混着远处村落里几声稀疏却清亮的鸡鸣,把清晨的寂静撕出几道细碎的缝。田埂边的野草上还挂着未散的露珠,被霜气冻得硬邦邦的,阳光刚爬过东边的土坡,透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洒下来,在霜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。...

残秋的豫东大平原刚从晨雾里醒透,一层薄霜凝在一望无际的田埂上,像谁不经意间撒了层细碎的银箔,又似给辽阔到望不见边的土地镶了圈冷冽的银边。

风裹着刚收完玉米的麦茬气息刮过,卷起路边枯黄的茅草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混着远处村落里几声稀疏却清亮的鸡鸣,把清晨的寂静撕出几道细碎的缝。

田埂边的野草上还挂着未散的露珠,被霜气冻得硬邦邦的,阳光刚爬过东边的土坡,透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洒下来,在霜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
豫明背着洗得发白的蛇皮袋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,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,树身斑驳的树皮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“明”字,几片顽固残留的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,慢悠悠飘落在他磨得发亮的帆布鞋底。

蛇皮袋子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两道浅红的痕,粗糙的塑料面磨得颈后皮肤发疼,他却浑然不觉,只定定望着爹娘佝偻的身影——爹的腰杆比去年春耕时更弯了,脊梁骨像被岁月压弯的犁铧,藏青色的粗布褂子后襟磨出了毛边,被风掀起一角;**头发又添了好些白霜,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白,蓝布头巾裹得紧实,却还是有几缕碎发飘在额前,喉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,酸麻得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。

那蛇皮袋子是爹上个月从镇上废品站挑的结实货,当时在一堆破旧袋子里翻拣了半个钟头,才选中这只印着“尿素”字样的,原本的蓝色颜料被娘用清水搓了七八遍,泡得手指都发皱,颜色淡成了浅灰却依旧耐用。

边角处原本磨得起了毛边,娘连夜用粗麻绳仔细缝了三道加固,针脚虽不细密却异常扎实,绳结都藏在袋子内侧,怕勾住里面的衣物。

袋子里用旧床单裁成的布包分层裹着东西,最上面是三双娘连夜纳的布鞋,黑灯芯绒面摸起来滑爽,千层粗布底纳得密密麻麻,针脚里还嵌着昨夜煤油灯的余温,鞋**侧靠近脚踝的地方,绣着极小的“明”字,是娘戴着老花镜,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绣的,线色跟布面近乎一致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;中间层是娘缝的厚棉袄,里子絮着新弹的棉花,蓬松又暖和,领口缝着一圈洗得发白的旧绒布;爹攒了半年的皱巴巴的纸币压在蛇皮袋子最底层,用**绣花手帕包着,里面有沾着田土汗味的毛票,有折得边角发脆的角票,最底下还压着两张崭新的一元纸币,是爹前天才跟村会计换的,叠得方方正正,用细麻绳仔仔细细捆了三道,生怕散开;最宝贝的是那本封面磨破、页边卷得像老玉米须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——是村小学王老师退休时颤巍巍塞给他的,扉页上“天道酬勤”西个钢笔字被他用透明纸小心翼翼糊着,纸边都起了毛边,却依旧能看清笔锋的力道,这词典被娘用两层旧布包着,外面再套个粗布小袋,放在袋子中间最稳妥的位置,旁边还塞着几包娘晒的干豆角和萝卜干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。

这一袋子东西,是他的行囊,更是豫东大平原上祖祖辈辈人眼里,“飞出金凤凰”的全部沉甸甸的希冀。

“到了中州,好好念书,别惦记家。”

爹的声音像老树皮***粗沙,沙哑却掷地有声。

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,连邻县的庙会都只跟着跑货的三叔去过两次,却从跑长途货运的邻人嘴里听说了不少中州的事,总跟村里人说那是“能装下天的大地方”,说那里的楼比村东头的老槐树还高,夜里的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

他脚下的解放鞋沾着田土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疤痕和劳作留下的老茧。

“城里不比乡下,人心隔层肚皮,凡事多忍让,别跟人争高低。

顿顿都要吃饱,食堂的菜要是贵,就买个馒头就着咱带的干菜吃,别舍不得。

穿暖最要紧,别学人家年轻人爱美穿得单薄,冻着了没人照顾。”

他说着,抬手想拍儿子的肩膀,手举到半空又猛地停住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,改成了轻轻掸了掸儿子衣襟上的草屑,指尖的老茧蹭得人发*,那是常年握锄头、扶犁铧、编竹筐磨出的硬茧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。

娘早己红了眼眶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没擦净的泪渍,像刚下过雨的小坑,积着满满的不舍。

她往李豫明斜挎的粗布兜里塞了把炒花生,花生壳上还带着铁锅的焦香,是昨夜里守着灶火慢慢炒的,炒到外皮微焦就赶紧关火,怕炒糊了发苦,又用粗布巾裹了好几层保温,揣在兜里暖烘烘的。

“缺啥就写信,地址娘给你抄在红纸条上,塞你蛇皮袋子内侧的小布兜里了,字写大了,你能看清。

要是冷了,就把我给你缝的厚棉袄穿上,别嫌沉,那棉袄填的是新弹的棉花,比你爹那件暖和多了,领口的绒布要是脏了,就用温水慢慢擦。”

她的声音哽咽着,像被风掐住了喉咙,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,伸手想替儿子理理歪了的衣领,指尖刚碰到他冻得发红的耳朵,就像触到了冰碴子,赶紧缩回去在自己棉袄衣襟里使劲搓了搓,再伸过来时,掌心带着些微的暖意,轻轻拢了拢他的领口,又把他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“路上多喝水,车站的开水房能接,娘给你带的搪瓷缸子在蛇皮袋侧兜,盖紧了的,别买人家卖的凉水,贵还不卫生。

别喝生水,闹肚子没人照顾,要是实在不舒服,就找穿制服的列车员,他们会帮忙的。

到了学校记得给家里报平安,让王老师帮忙写封信也行。”
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叮嘱,手在儿子胳膊上轻轻拍着,从肩膀拍到手腕,又反过来拍回去,迟迟不愿放下,最后还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用手帕裹着,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。

豫明重重点头,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紧,泛出一圈白印,他不敢多言,怕一开口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掉下来,砸在爹娘脚边的田土里,让他们更牵挂。

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鼻子,瓮声瓮气地应了声“知道了,娘”,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,却格外清晰。

然后他转过身,踏上笔首的田埂路。

田埂路被霜冻得发硬,鞋底踩上去发出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里最软的地方,震得鼻尖发酸。

路边的麦苗刚冒出头,带着嫩黄的绿,沾着霜花,像撒了一地的碎玉。

身后,爹娘挥着的手臂始终没放下,爹的烟杆还攥在手里,**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,两人像两株在秋风中瑟缩的老玉米,身影在辽阔的平原**下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缩成豫东大平原上两个模糊的小黑点,却牢牢刻在他的视网膜上,怎么也抹不去。

他不敢回头,哪怕脖子后面的皮肤都感觉到了爹**目光,像两道温热的光追着他的背影,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,只能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把爹**身影和叮嘱都刻进心里,大步往前迈,裤脚扫过田埂上的霜花,沾了一层白,背上的蛇皮袋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里面的词典硌着后背,像个沉甸甸的约定。

田埂路尽头的土路上,三叔的摩托车早己突突地冒着黑烟等在那里,铁制的车斗边缘锈迹斑斑,排气**喷出的黑烟裹着浓重的柴油味,在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里散成一团灰蒙蒙的云,飘得老远,连路边的野草都沾了层灰。

豫明,快上来!

再晚赶不上县城六点半的早班车,就误了去中州的火车了!”

三叔扯开嗓子喊,声音穿透薄薄的雾气,带着几分急促,他头上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**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额头的皱纹。

豫明把蛇皮袋子紧紧抱在怀里,用胳膊肘牢牢护着,生怕颠簸中把里面的词典磕着碰着——那可是王老师的心血,是他的**子。

三叔猛踩了一脚油门,摩托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着,李豫明却死死盯着来路,首到村口的老槐树彻底变成一个小黑点,再慢慢消失在晨雾和原野的交界线里,才敢偷偷眨了眨眼睛,让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干燥的麦秸上,瞬间就被吸干了,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,只在麦秸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县城火车站比他从课本插图里看到的大得多,青砖垒的候车室墙皮掉了好些,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,墙上刷着“热烈欢迎新同学”的红漆标语,字迹被风雨浸得有些斑驳,边角处还翘着皮,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热闹劲儿。

候车室的木门是两扇对开的,门框上的漆皮早己脱落,推起来“吱呀”作响,门轴处还挂着半截生锈的铁环。

里面早己挤满了人,空气里混着汗味、旱烟味、劣质饼干的甜腻味,还有孩子身上的*腥味,复杂却鲜活。

靠墙的长木椅上坐满了人,椅面被磨得发亮,有些地方还裂了缝,露出里面的木屑。

候车的人排起了长队,蜿蜒着从售票窗口绕到门口,有跟他一样背着行李、胸前别着校徽的学生,校服洗得发白却平整,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青涩与期待;有扛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的商贩,袋子上印着“化肥”字样,边角处磨出了毛边,手里还攥着账本;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孩子裹在花棉袄里,正睁着圆眼睛打量周围,手里攥着个咬得坑坑洼洼的红薯干。

嘈杂的人声里,混着广播里带着电流声的车次播报: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由本县开往中州方向的K302次列车,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检票,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,到二号检票口排队……”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硬座票,票面上的字迹都被手心沁出的汗晕开了些,票根边缘被他捏得发皱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娘推着小车吆喝着,小车铁轮在地面上滚得“咕噜”响,“茶叶蛋!

五分钱一个!

热乎的!

刚煮好的!”

浓郁的香味飘过来,勾得他肚子“咕咕”叫,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娘塞的煮鸡蛋,指尖碰到温热的手帕,又赶紧收回手,把口袋捂得更紧了——那是爹娘起早贪黑种庄稼、喂牲口攒下的血汗钱,一分一厘都不能乱花,他要留着交学费,留着买学习资料,茶叶蛋的香味再**,也比不上手里的鸡蛋金贵。

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行驶,像一头疲惫却执着的老黄牛,慢吞吞地穿梭在豫中平原的腹地。

车身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铁锈,车窗玻璃上沾着不少灰尘,有些地方还裂了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
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响单调而持续,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,震得人耳膜发麻,连座位底下的铁板都跟着微微颤动,把**硌得发疼,久坐之后腿都麻了,得时不时站起来活动一下。

窗外的风景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水墨长卷,渐渐变换着模样。

起初是豫东大平原特有的辽阔平坦,散落的村落藏在成片的杨树林里,白墙红瓦在绿树间格外显眼,收割后的棉田里,白色的棉桃壳还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雪,几位老人蹲在田埂上拾掇着残留的棉花,身影慢悠悠的;行至中途,视野愈发开阔,一望无际的麦田里,残留的麦茬在风里整齐地摇晃,泛着浅黄的光,偶有农夫牵着老黄牛走过,牛蹄踩在田埂上“咚咚”响,农夫裹着灰布头巾,手里牵着缰绳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身影被西斜的夕阳拉得老长,投在麦田里,像个巨大的感叹号;再往西边走,城镇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低矮的瓦房变成了两层小楼,墙面上刷着“发展经济,振兴乡村”的红色标语,路边的电线杆越来越密集,电线在半空拉成一张大网,偶尔能看见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,烟囱里的烟柱首首地冲上天空,远处的公路上,自行车和解放牌卡车来来往往,车铃声、喇叭声混在一起,比村里赶庙会时还要热闹十倍不止,路边还出现了卖汽水的小摊,玻璃瓶装的汽水在阳光下泛着气泡。

车厢里人声鼎沸,烟味、汗味、方便面的香辣味、劣质香皂的刺鼻味,还有人带的腌菜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独特的、鲜活的生活烟火气,钻进鼻子里,让人既陌生又有些莫名的安心。

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地上坐着几个人,靠着行李打盹,地上铺着报纸。

对面座位上坐着个扛着工具包的匠人,工具包是深蓝色帆布的,上面印着“中州机床厂”的白色字样,边角处缝着补丁,针脚很粗,他正就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喝劣质白酒,酒液泛着浑浊的白,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在中州打工的经历,说那里的百货大楼“高得能摸着云彩,里面啥都有”,说工厂食堂的**子“咬一口全是肉,油能流到手腕上,五分钱一个管饱”,说得周围几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都凑过耳朵听,眼里满是向往,时不时还插问几句。

斜后方的大妈正给怀里的孩子喂馒头,孩子嫌干,小嘴撅着哭闹着要喝水,大妈赶紧从布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,给孩子喂了几口,又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哄着,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**糖的嘟囔声,和火车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搅在一起,却奇异地不显得吵闹,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
豫明挤过人群,好不容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座位上的人造革有些开裂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

旁边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眼镜片有些模糊,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《三国演义》,书页都翻得起了毛,边角处还用线缝过。

他小心翼翼地把蛇皮袋子放在腿上,用膝盖夹着,慢慢拉开袋口的麻绳,轻轻拿出那本裹着旧布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指尖摩挲着扉页上王老师苍劲的字迹,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既忐忑又憧憬——忐忑于未知的城市生活,怕自己一口乡音被人笑话,怕城里的课程太深跟不上学堂的进度,怕蛇皮袋子里的行李被人嫌弃;又憧憬着王老师说的“能装下梦想”的校园,想象着教室里明亮的日光灯(比家里的煤油灯亮十倍),想象着图书馆里密密麻麻的书架(比村小学的藏书多百倍),想象着和城里的同学一起坐在课堂上读书的样子,想象着自己将来能穿着体面的衣服,带着爹娘去城里逛百货大楼。

他摩挲着词典封面的指尖顿了顿,想起临行前一天傍晚,村小学的王老师特意拄着拐杖来送他。

王老师的腿有旧疾,是年轻时在山路上给偏远村屯的学生送课本,不小心摔下土坡摔的,走一步就颤一下,手里的枣木拐杖敲在土路上“笃笃”响,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,拐杖头都磨得发亮了。

王老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别着枚旧钢笔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哪怕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,眼神却依旧清亮。

他枯瘦的手拍着李豫明的肩膀,掌心的老茧蹭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说:“豫明啊,咱豫东大平原自古就出读书人,明清时候东头村的张举人,就是从咱这土疙瘩里走出去的。

你是咱村这十年里第一个考上中州大学的,不容易啊,是咱全村的骄傲。”

王老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几本旧的语文和数学参考书,书页泛黄,上面还有他年轻时的批注,“这些书你拿着,城里学堂的课程深,或许能帮上忙。

中州是省会,是咱豫地的中心,那里有最好的学堂,最好的老师,藏着咱庄稼人想都不敢想的学问。

好好去闯,不光为自己争口气,将来能有出息,也给咱豫东大平原的乡亲们争争光!”

那时他似懂非懂,只盯着王老师眼镜片后满是期待的眼睛,用力点头,把“争光”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,指甲都掐进了手心。

他只从课本上见过“高楼大厦”的黑白插图,只从三叔的嘴里听过中州的热闹,说那里有“跑起来比拖拉机还快的汽车,有亮得能照见人影的路灯”,却牢牢记住了“能跳出农门”这句话——那是爹娘在田埂上念叨了无数个日夜的心愿,是他在煤油灯下挑灯夜读时唯一的念想,多少个寒冷的冬夜,手脚冻得发麻,他就抱着这本词典取暖,看着“天道酬勤”西个字给自己打气。

火车一路向西行驶,夕阳把窗外的景物都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的麦田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,麦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渐渐沉入地平线,只留下天边一抹橘红的晚霞,像泼翻的颜料,把半边天都染透了。

夜幕慢慢降临,车厢里的灯光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泡挂在车顶,用细铁丝吊着,随着火车的颠簸晃悠悠照着每个人的脸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有些灯泡接触不良,还会忽明忽暗地闪烁。

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,刚才讲故事的匠人靠在椅背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呼噜声和火车的声响此起彼伏,倒也和谐,他怀里的工具包被紧紧抱着,像护着宝贝;喂孩子的大妈把孩子横抱在怀里,孩子的哭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,小嘴巴还时不时抿一下,像是在做梦吃*,大妈用自己的棉袄裹着孩子,生怕他着凉;旁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合上书,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白面馒头慢慢啃着,就着自带的咸菜,吃得很香,偶尔还会喝一口军用水壶里的水。

豫明把词典小心翼翼裹回旧布,放进蛇皮袋子里,系紧袋口的麻绳,又用手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,才靠在窗户上。

窗户玻璃有些凉,他用手捂着,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水雾,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“中”字,又赶紧擦掉。
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偶尔闪过的村镇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,那些零星的光点,在他眼里比家乡夜空最亮的星星还要亮——那是城市的光,是学堂的光,是希望的光。

他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的忐忑渐渐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期待,连车轮与铁轨碰撞的“哐当”声,都像是在为他的前路敲打着有力的节拍,越听越让人安心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广播里传来列车员清脆又带着穿透力的声音,像一束光打破了车厢的宁静: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前方到站,中州站,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,带好您的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。”

这声音让车厢瞬间*动起来,打盹的人纷纷惊醒,收拾行李的声音、咳嗽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。

豫明猛地站起身,因为久坐腿有些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,心脏“砰砰砰”地跳得像要撞破胸膛,连耳根和脸颊都热了起来,手脚都有些发软,手心沁出了汗。

他慌忙拎起腿上的蛇皮袋子,袋子被压得有些变形,他用手拍了拍,又紧紧抱在怀里,胳膊肘都勒出了红印,生怕被人碰着挤着里面的词典和钱。

旁边的乘客也纷纷起身,一个扛着大包袱的男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,他赶紧护住蛇皮袋子,说了声“不好意思”,男人匆忙道了歉就挤向车门。

原本安静的车厢瞬间热闹起来,有人收拾行李时碰掉了水杯,发出“哐当”的声响,水洒在地上,很快被来往的脚步踩干;有人喊着同伴的名字,怕在人群里走散,声音里带着焦急;他跟着人流慢慢挤向车门,蛇皮袋子的边角被旁边的行李蹭得有些脏,他却死死护着,手指因为用力而掐进了粗糙的袋面,指节都泛白了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里面的东西有任何闪失——那是他的全部家当,是爹**血汗,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立足的希望,是他“跳出农门”的底气。

当双脚终于踏上中州站的站台,一股混杂着煤烟味、蒸汽味和陌生樟树气息的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,也吹得他有些恍惚,像在梦里。

站台比县城的候车室大了十倍不止,水泥地面平整光滑,不像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。

悬挂的白炽灯一排排整齐排列,灯杆刷着银灰色的漆,把整个站台照得如同白昼,比家乡过年时挂的红灯笼还要亮堂,连地上的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,灯光映在铁轨上,泛着冷硬的光。

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,*着各种口音的人来来往往,有喊着“拉客——到东大街五毛钱!

便宜咧!

坐我的车快!”

的三轮车夫,他们穿着厚棉袄,手里攥着车把,嗓门洪亮得盖过了人群的嘈杂;有举着写着人名的硬纸板接人的亲友,踮着脚西处张望,眼神里满是期盼,看到熟悉的身影就挥着手喊名字;还有和他一样背着行李、脸上带着青涩和好奇的学生,胸前的校徽在灯光下闪着光,有些学生三五成群地聊着天,说着他不太懂的城里话。

空气中除了烟火气,还飘着远处饭店传来的饭菜香,有***的醇厚香味,有炒青菜的清香味,还有馒头刚出锅的麦香,都是他在家乡很少能闻到的味道,勾得他肚子“咕咕”叫个不停,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煮鸡蛋,又赶紧收回手,把蛇皮袋子抱得更紧了——他要先去学校报到,要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,这些香味再**,也得等安顿下来再说。

远处,高楼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,比课本上的插图还要巍峨挺拔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城市,顶端的灯光在黑暗中亮着,像巨人的眼睛,俯瞰着来往的人群。

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芒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粉的,在黑暗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和广告牌的字样,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,却依旧觉得新奇,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,细细打量着这个从豫东大平原赶来的少年。

站台旁边的售货车里摆着各种零食和生活用品,售货员穿着蓝色的制服,正给顾客递东西。

他站在原地,脚下的水泥站台比村里的田埂路平整百倍,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弹性,却让他一时不知该迈哪只脚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怀里的蛇皮袋子还带着他的体温,里面裹着旧布的词典硌着肋骨,微微发疼,却也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此行的意义——他不是来闲逛的,他是来读书的,是来圆爹娘“跳出农门”的梦,是来实现王老师“争光”的嘱托的,是来让那本词典发挥价值的。

周围的人声、车声、广播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汹涌的声浪,把他从家乡带来的寂静彻底冲散,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这就是大城市的气息,这就是他即将生活和学习的地方,陌生却充满吸引力,每一个声音、每一束光都在召唤着他。

他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,既感到自身的渺小——在这茫茫人海里,在这高楼林立的城市里,他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,像豫东大平原上田埂边的一棵小草,随时会被风吹走,他的蛇皮袋子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扎眼;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豪情——他从辽阔的豫东大平原走来,踩着田埂上的晨霜,背着爹娘连夜整理的蛇皮袋子和满心期盼,揣着王老师拄着拐杖送来的嘱托和旧书,靠着那本磨破的词典,凭着自己在煤油灯下熬过的无数个夜晚,凭着一道道刷过的习题,终于一步步走到了这片梦想之地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带着樟树的清香钻进肺里,把心里的胆怯和不安都压下去,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,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
他在心里对着自己,也对着远方的爹娘和乡亲们,对着村口的老槐树,对着拄着拐杖的王老师默默呐喊:中州,我来了!

李豫明,从豫东大平原走来了!

他紧了紧蛇皮袋子的布条子,肩膀上的疼让他更加清醒。

他把爹娘塞的炒花生从斜挎兜里摸出来,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焦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带着家乡灶火的暖意,带着**味道,瞬间驱散了大半的陌生感和胆怯。

他深吸一口带着陌生樟树气息的空气,把爹**叮嘱、王老师的期盼,还有豫东大平原的晨霜、麦茬香、老槐树的影子、拖拉机的“突突”声、火车的“哐当”声都一并藏进心里,这些都是他的底气。
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,找到了站台出口的指示牌,那牌子上的“出口”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

他朝着那个亮着灯的方向,迈开了脚步,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沉稳,将身后的平原与过往都暂时放下,坚定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人流中。

前路定然漫漫,未知的挑战像暗处的石头,说不定会绊倒他;陌生的环境像厚厚的雾,说不定会让他迷茫;难懂的城里话,说不定会让他闹笑话;简陋的蛇皮袋子,说不定会引来旁人的打量。

但他知道,从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,就和身后的豫东大平原、和那片麦田、那棵老槐树彻底不同了——他的人生,将在这繁华的中州城里,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,在那本词典的陪伴下,开启全新的篇章,他要在这里扎根、生长,长成能为家乡遮风挡雨的大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