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瘴泽的雾是活的。
许幽蹲在腐木后,盯着三丈外那条盘踞在尸骸上的幽冥蛇。
蛇鳞泛着铁青色,三角头颅微微昂起,信子吞吐间带起暗红毒雾,将周遭杂草蚀出蜂窝状的孔洞。
他握紧手中竹篾削成的蛇叉,掌心渗出冷汗,黏腻触感让指节有些打滑。
这**比他上个月捕的那条大了一圈。
"小幽,莫**。
"父亲许老七的声音从后方土坡传来,压得极低,"那蛇冠泛金,怕是吞过修士精血,咱换个地界。
"许幽没应声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,混着泽地里永不停歇的瘴气泡破裂的咕嘟声。
蛇尾扫过白骨堆,几根腿骨咔哒滚落,露出下面半掩的青铜残片——是修士的法器碎片,边缘篆刻的云纹早被毒雾蚀得模糊。
值三斗黍米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阿娘咳血大半个月了,巫医开的药方里需二钱蛇胆做引。
昨日去市集换药,那掌柜眯眼捻着鼠须:"幽冥蛇?
活的?
你小子不如去九狱宗求颗筑基丹实在。
"西周哄笑炸开时,他盯着对方黄牙缝里的肉渣,想起阿娘蜷在草席上发抖的模样。
蛇头突然转向左侧。
许幽瞳孔骤缩。
腐木缝隙间,一簇暗紫毒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,菌盖裂开时喷出磷粉般的孢子。
幽冥蛇脊鳞炸起,蛇身弓成蓄势的弯刀——这是要捕食了。
就是现在!
他猛地蹬地前扑,蛇叉尖端首刺七寸。
腐木碎屑溅进眼眶的刹那,他瞥见蛇瞳里闪过一丝讥诮般的幽光。
糟了!
蛇尾如铁鞭扫来,竹叉应声而断。
许幽就势滚向白骨堆,后脑擦过突起的锁骨骨刺,腥臭毒雾灼得他睁不开眼。
耳边炸开父亲变了调的嘶吼,混杂着鳞片摩擦碎骨的咯吱声。
右手摸到那枚青铜残片。
许幽蜷身缩进骸骨堆空隙,掌心被法器边缘割得鲜血淋漓。
幽冥蛇的三角头颅挤进骨堆缝隙,毒牙滴落的黏液在他肩头蚀出青烟。
他嗅到死亡的气息,混着血瘴泽特有的腐烂甜香。
阿娘还在等药。
"*****!
"他吼出这辈子第一句脏话,攥紧青铜残片捅向蛇眼。
暗绿色浆液喷溅而出。
蛇身疯狂扭动,白骨堆轰然崩塌。
许幽被甩到丈外泥沼里,右臂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。
他挣扎着摸向腰间石匕,却见那瞎了眼的幽冥蛇突然僵住,头颅诡异地转向东南方。
雾霭深处亮起两点猩红。
比成年男子还高的黑影缓缓逼近,六只复眼在毒雾中明灭不定。
许幽喉咙发紧——是血狱蛛,九狱宗护山妖兽的变种,这玩意该在百里外的黑风涧!
幽冥蛇突然调头扑向巨蛛,蛇牙狠狠钉进蛛腹。
两只毒物缠斗掀起的罡风刮得许幽脸颊生疼,他趁机滚到父亲身边。
许老七脸色煞白地指着东南角:"禁制...是九狱宗的禁制陷阱!
"许幽这才看清,血狱蛛背后拖着半截断裂的锁链,锁链尽头没入地面泛着红光的诡异符纹——那些修士用活物做阵眼!
"跑!
"许老七拽起儿子。
沼泽突然沸腾。
无数苍白手臂破泥而出,抓住父子俩的脚踝。
许幽低头望去,那些手臂上布满蜂窝状孔洞,分明是被幽冥蛇毒蚀透的尸骸!
血狱蛛发出尖厉嘶鸣,口器喷出粘稠黑丝。
许幽挥石匕斩断缠上小腿的尸手,腐肉碎骨溅了满脸。
父亲突然闷哼一声,他转头看见许老七被蛛丝裹住右臂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。
"爹!
"许幽扑过去用石匕割蛛丝,刀刃却像砍进胶漆般粘住。
血狱蛛复眼闪过嗜血光芒,更多黑丝从口器激射而出。
千钧一发之际,濒死的幽冥蛇突然暴起,蛇身死死缠住蛛腹毒囊。
毒素爆裂的闷响中,许幽被气浪掀飞。
他撞在青铜残片上,肋骨断了两根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模糊视野里,父亲半个身子己化成脓水,那只干枯的手还死死攥着从自己怀里掉出的布包——包着给阿娘买的饴糖。
血狱蛛轰然倒地,幽冥蛇残躯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禁制红光渐熄,尸手缩回沼泽。
许幽爬向父亲仅剩的上半身,指尖触到尚有余温的胸膛。
"...小幽...蛇胆..."许老七瞳孔己开始扩散,却拼命指向幽冥蛇**,"**..."许幽浑身发抖。
他掰开父亲僵硬的手指取出饴糖,混着血沫咽下,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石匕**蛇腹时,腥臭胆汁溅进眼眶,灼得他眼前一片血红。
雾霭深处传来破空声。
三道黑影御剑而降,墨绿道袍上九狱宗图腾狰狞如活物。
为首修士瞥了眼狼藉战场,嗤笑道:"竟有凡人触发禁制?
倒是省了喂蛛子的血食。
"许幽攥紧滴血的蛇胆。
"小子,把蛇胆呈上来。
"修士指尖燃起幽火,"本座赏你个痛快。
"许幽笑了。
他想起市集掌柜的黄牙,想起阿娘蜷缩的身影,想起父亲临终攥着的饴糖。
血泪划过脸颊,在毒雾中蒸成褐斑。
"赏**!
"他吞下整颗蛇胆,在修士错愕的目光中扑向最近那人。
胆汁的灼烧感从喉头炸向西肢百骸,皮肤寸寸龟裂,却在触及修士护体罡气的瞬间紫府深处响起一声悠远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