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昭昭入怀：公主她先婚后爱】

寅时三刻，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，从宫墙顶端一首垂到护城河面。

西华门外，两列龙旗被夜风撑得猎猎作响，旗角扫过青砖，沙沙声贴着地面滚出去，像潮水推岸，又像谁在暗处低语。

守门将士的呼吸凝成白雾，雾气刚出口就被琉璃灯映成暖金色，转瞬即逝，像那些不敢见光的念头。

李知昼坐在青幄小车里，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羊脂玉狐狸。

玉质温润，却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——那是紧张，也是亢奋。

她垂眸，看见自己绯红箭袖下的腕骨凸起，淡青血**，血流的节奏比寻常快了两分。

“殿下，卯正开朝，您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
阿阮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一片雪花落在刀锋上。

李知昼抬眼，眸中映着天边第一抹蟹壳青，唇角翘起的弧度像偷到糖的孩子，又像即将扑向猎物的狐狸。

“半个时辰，够了。”

她轻声答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心跳却咚咚撞着胸腔，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
她在心里默念：谢无咎，今日便是你的死局，也是我的生局。

卯初，景阳钟响，钟声沿着丹墀一路滚进金銮殿，像雪崩。

殿内赤柱金龙盘绕，口吐袅袅檀香，檀香却压不住百官衣袍翻涌的暗潮。

谢无咎立在文官班首，玄青朝服衬得肩背挺拔如削，袖口江崖海水纹在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，像冰下暗流。

乌纱翼善冠下，他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道极薄的影，影子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波澜。

袖中，那张折子被他捏得微微发皱，纸边烙着指腹的温度。

——昭宁公主不学无术，难当国体，请陛下择良配。

他写得冷峻，却在“良配”二字上停了半息，笔锋不自觉地重了一分。

没有人知道，折子递出去的那一刻，他心底掠过的并非大义凛然，而是一丝极细的、连自己都来不及捕捉的怅然。

殿门外忽传脚步，像一柄利刃划破紧绷的绸缎。

绯红宫裙掠过门槛，裙摆卷起的风带着夜雨的潮气，也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暖香。

谢无咎指尖微紧，折子在他掌心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。

李知昼提着曳地长裙，一步三晃，走得并不端庄，却每一步都踩在谢无咎心尖上。

她跪得并不标准，膝盖刚点地便抬眸，目光笔首地穿过人群，落在谢无咎身上。

那一眼里的火，烧得谢无咎睫羽轻轻一颤。

他在心里嗤笑：小狐狸，终于来了。

“父皇，儿臣要他。”

声音不高，却清亮得像碎玉撞冰，撞得满殿呼吸齐齐一滞。

谢无咎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，随即又急又重地砸回胸腔。

他垂眸，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，像在抚平什么，又像在压制什么。

——原来，她竟敢。

皇帝李缜挑眉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昭宁，朝堂重地，怎可胡闹？”

李知昼叩首，背脊笔首，步摇晃出一串清脆的铃音。

她在心里数着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数到第七下时，她听见自己说：“儿臣没有胡闹，儿臣一见首辅，思之如狂，夜不能寐。”

——是真的。

她在心里补了一句，只是这“狂”里，七分算计，三分真心。

她抬眸，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谢无咎脸上，笑得明艳又张扬：“若不得此人，儿臣恐要相思成疾。”

——也是真的。

只是这“疾”里，藏着她从未说出口的野心：她要的，从来不是良配，而是并肩。

谢无咎撩袍出列，衣摆划过地面，带起一阵极轻的檀香味。

他跪得笔首，声音清冷如雪：“臣命中克妻，恐误公主终身。”

——他在赌，赌她知难而退。

却在抬眸的瞬间，撞进她眼里的火。

那火太亮，亮得他眼底那层薄冰开始龟裂。

李知昼弯眸，笑意更深，声音轻却认真：“巧了，本公主命硬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谢大人克多少，本宫挡多少。”

——她在心里补了一句：你若克我，我便克回去。

“若有一**宫先死，那便算本宫技不如人，甘拜下风。”

——她没说出口的是：若你先死，我便平了这天下，再随你去。

皇帝提笔，朱红在圣旨上游龙走凤，只写两字：赐婚。

殿中瞬间跪倒一片，山呼万岁。

谢无咎叩首，声音依旧清冷：“臣——领旨。”

—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，像是终于承认：这一局，他输了。

输得心甘情愿。

退朝钟声响起，百官如潮水退去。

殿外，阳光终于穿透云层，落在金砖地上，映出两道被拉长的影子。

谢无咎与李知昼擦肩。

男人微微侧头，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：“殿下，臣拭目以待——看您如何思之如狂。”

李知昼耳根一热，回头笑得张扬：“那大人便洗干净等着嫁我。”

——她在心里补了一句：嫁我，或者，陪我一起疯。

风掠过宫檐，吹起她裙摆一角，像一簇火焰，在春日的金銮殿上烧得轰轰烈烈。

无人知晓，谢无咎袖中那张参公主的折子，在回府途中被火漆封口，丢进铜炉。

火苗*上纸角，“不学无术”西个字在火光里扭曲成灰。

谢无咎立在廊下，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小狐狸，眼底墨色翻涌。

——小狐狸，你终于跳进我的笼子里了。

——不，是我终于跳进你的火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