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“无服务”看了五秒钟,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,继续开车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拼命摆动着,像两只被雨困住的蝴蝶,左右,左右,左右。。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,被雨打得抬不起头,竹梢弯成一道弧线,几乎要碰到车顶。他开了近光灯,但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。车轮碾过落叶和积水,发出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黏腻声响。。现在他完全是凭感觉在开——往山上走,往那座据说叫“云栖”的山庄走。。,这桩差事落到他头上时,同事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就是个过场,去签个字,拍几张照片,回来交差。暴雨预报都发了,你非这时候去?”。老周不知道,他专门挑的这时候。,山里,陌生的地方——这种组合让他想起一些事。一些三年前的事。一些他以为自已已经忘了的事。
路到了尽头。
竹林突然消失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块平整的空地,中间立着一栋三层楼的老式别墅,灰墙黑瓦,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雨雾笼罩着它,像一层纱。
陈默把车停进仅剩的一个车位——旁边已经停了六辆车。一辆白色宝马,一辆黑色大众,一辆红色丰田,一辆银灰色面包车,一辆老旧桑塔纳,还有一辆他没认出牌子的越野车。
他熄了火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雨点砸在车顶,噼里啪啦,像一万个人在敲门。
然后他推开门,冲进雨里。
山庄的大门是厚重的老式木门,门环是铜制的,已经生了绿锈。他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三下,还是没人。
他试着推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一股暖气扑面而来,混着木头、潮湿衣服、和某种炖菜的香味。他站在门廊里,甩了甩头发上的水,抬头看——
客厅里坐着六个人。
六双眼睛一起转过来,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,陈默想起自已以前当**时进过的那些现场。每次推开门,里面的人都是这样看着他的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欢迎,是一种介于戒备和期待之间的东西,像在问:你是来救我的,还是来抓我的?
“陈先生?”
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。他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像是练过的,嘴角的角度刚刚好,眼睛里却没动。
“我是周文渊。”他走过来,伸出手,“没想到您真来了,这天气……快进来坐。”
陈默握了握他的手。手心干燥,温热,握力适中——一个习惯和人打交道的人。
“车停好了?”周文渊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“这雨,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“停好了。”陈默脱下湿透的外套,周文渊接过,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。动作熟练,像是做过一万次。
“来来来,给大家介绍一下。”周文渊领着他往客厅走,“这位是陈默陈先生,保险公司的,来办点公事。这几位都是在我这儿住的客人,这场雨把大家都困住了。”
陈默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。
沙发最左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七八岁,穿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,抱着笔记本电脑。她没看陈默,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。作家,陈默猜,或者自媒体。那种“我随时在工作”的架势,他见过。
“林雪,”周文渊介绍,“大作家,来山里找灵感的。”
林雪抬起头,看了陈默一眼,点了一下头,又低下头去敲键盘。那一眼很快,但陈默捕捉到了——她在打量他。从头到脚,不超过一秒,但足够完成一次评估。
沙发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五十出头,戴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。他在看一本书,书脊上印着《存在与时间》——陈默认出那本书,因为他大学时买过,看了十页就放弃了。
“孙建国孙老师,退休的大学教授,”周文渊说,“每周都来我这儿住两天,说是躲清静。”
孙建国合上书,朝陈默点点头。他的目光很温和,像是看谁都带着几分理解。
沙发右边是一对年轻男女,二十出头。女孩很漂亮,大眼睛,扎着丸子头,穿一件粉色卫衣,上面印着“GOOD VI*ES ON**”。男孩瘦高个,戴黑框眼镜,低头刷着手机,屏幕上是在玩一个消除游戏。
“赵小雯,刘东,”周文渊笑着说,“小情侣,来度假的。”
赵小雯朝陈默挥挥手,笑得毫无防备。刘东抬起头,点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
还有两个人没坐在沙发上。
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看着外面的雨。她穿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,肩膀有些佝偻。陈默只能看见她的侧脸——四十多岁,皮肤保养得不错,但眉间有很深的皱纹。
“王美芳,”周文渊压低了一点声音,“一个人来的,说要散散心。”
王美芳没回头。她像是没听见有人进来,或者听见了,但不想理会。
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离其他人很远。一张单人沙发,靠近壁炉,但壁炉没生火。他三十多岁,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,**扣在头上,低着头,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。
“那个是张强,”周文渊的声音更低了,“来爬山的,被雨困住了。话很少,不用管他。”
张强没动。也没抬头。
陈默看着他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不是长相——他看不见脸。不是姿势——有人喜欢窝在角落里很正常。是那种……气息。陈默说不上来,但在***待过十年的人,有时候会有这种直觉。
这个人,在躲着什么。
“陈先生?”
周文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您住二楼,最里面那间,比较安静。”周文渊递给他一把钥匙,“先上去收拾收拾,六点开饭。”
陈默接过钥匙,往楼梯走去。经过那个角落的时候,他余光扫了一眼张强——
张强动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陈默一眼。
只是一眼,然后又低下去。很快,不超过一秒。
但陈默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陈默很熟悉。
恐惧。
不是对陌生人的那种拘谨,是更深的东西。是一个人知道自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,怕被别人看出来的那种恐惧。
陈默上了楼,找到最里面那间,开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对着后院,外面灰蒙蒙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把背包放下,坐在床边。
雨还在下。比刚才更大了,砸在玻璃上,砰砰作响。
他想起楼下那七个人。
作家,教授,小情侣,散心的主妇,沉默的爬山客,还有那个笑得恰到好处的山庄主人。
七个人。
被困在这座山里。
手机没信号,电话打不通,唯一的路被暴雨封住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案子。也是七个人。也是被困在一个地方。也是——
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女人的声音,很短,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。
陈默腾地站起来,冲出门。
走廊里,林雪站在楼梯口,脸色惨白,指着窗外。
“我看见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有人……有人从二楼跳下去……”
陈默跑到她身边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——
窗外只有暴雨,和一片漆黑。
他低头看表。
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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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