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自渡
第3章
“云昭月。”。,这个名字,真的被叫到了,原来自已真的算新弟子。——有人在旁边,有檀香的味道,有一双冰凉的手,还有她自已迷迷糊糊说出口的话。“周秀才……我记住了……我叫……云昭月……”,她在昏迷中把自已的名字说了出来。。
然后她把名字写进了名单里。
云昭月不知道是不是这样,但她隐隐约约觉得,这一切不是巧合。
“云昭月!”中年人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了几分不耐烦。
周围的人都开始左右张望。
“云昭月是谁?不知道。”
“听说是昨天被救回来的那个。”
“噬月狼那个?”
“对,就是她。”
“就是她?看着也不怎么样啊。”
云昭月站在人群边缘,听见自已的名字被一遍遍喊。
云昭月深吸一口气,从人群边缘走出来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各种目光落在她身上,好奇的,打量的,轻蔑的,还有几个皱着眉头的。
她听见有人在笑,很低的笑声,从人群里传出来,像蚊子嗡嗡的。
她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,踩上去没那么疼了。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些目光太多了。
她走到台前。
台阶一级一级延伸上去,比她想象的高。她抬起脚,踩上第一级。
她爬得很慢,那些目光一直跟着她。
她听见有人在下面小声说:“她鞋子破了,脚趾露出来了。”
又有人在笑。
云昭月终于站在台上,站在那面巨大的铜镜面前。镜面比两个人还高,通体澄澈,像一汪凝固的水。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镜子里自已的样子——破**,乱糟糟的头发,脏兮兮的脸,还有那双露着脚趾的**。
真丑。
云昭月听见台下传来几声轻笑。
中年人也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,又抬头看她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就是册子上写的那个名字。
“云昭月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像是最后的确认。
云昭月点头。
“把手按上去。”他说。
云昭月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面镜子太凉了。隔着好几步远,她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——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凉,像悬崖边那只手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悬崖边那双手。冰凉的,稳得不像话,握着她手腕的时候,她抖了一晚上的腿就不抖了。
那个人,现在在看着她吗?
她不知道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离镜面只有一寸。
台下又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她在等什么?”
“怕了吧。”
“看这一身衣服,肯定怕啊。”
云昭月闭了闭眼。
她想起周秀才的话:“丫头,你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她把掌心贴了上去,镜面冰凉。
比悬崖边那只手还要凉。
云昭月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一股很熟悉的感觉,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睁开眼睛。
那股凉意从掌心钻进来,顺着手臂往上爬,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。她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。
抽不动。
手像被吸住了一样,牢牢地贴在镜面上。云昭月心里一惊,用力往后拽,还是拽不动。
镜面开始发灰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灰,是雾气一样的灰,从她掌心贴着的地方向四周蔓延。起初只是一小块,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然后迅速扩散开来。眨眼间,整面镜子都变成了混沌的灰色,像被一层浓雾笼罩。
台下响起一阵惊呼。
“怎么回事?!镜子怎么变灰了?从来没见过!”
中年人脸色一变,往前走了两步。
然后“砰”的一声,第一颗灵石炸了。
镶嵌在镜框上的灵石,拳头大小,通体透明,此刻毫无预兆地炸开。碎片飞溅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有一颗擦着她的脸飞过,她感觉到脸颊上一凉,然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血。
她没动。
她的手还贴在镜面上,那股冰凉的感觉还在往上爬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冻住。
灵石一颗接一颗炸开,碎片像暴雨一样四溅。台下的人纷纷后退,惊叫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被碎片划伤了脸,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,有人拼命往后挤。
“快躲开!退后退后!这什么情况!”
云昭月站在镜前,一动不动。
她的手抽不回来。那股冰凉的感觉已经爬过了她的手臂,爬过了她的肩膀,正在往心口钻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影子。
那层蓝光又出现了。
比漱玉台上更亮,亮得刺眼。它在影子边缘跳动,像活的东西,像火焰,像有生命。每一次灵石炸裂,那蓝光就跳一下,像是和鉴灵镜在呼应着什么。
炸裂声一声接一声,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。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镜面涌进她体内,又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涌向镜面。像是一个循环,像是一场交换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自已越来越冷。
中年人的脸色已经铁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***都说不出来。他身后的弟子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后退。
台下已经乱成一团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被推倒在地。那些月白袍子乱糟糟地搅在一起,像被风吹散的羊群。
云昭月站在台上,看着这一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只知道灵石在炸,人群在乱,她的手抽不回来,那层蓝光越跳越厉害,像是要从她影子里冲出来。
最后一颗。
云昭月看见那颗灵石在镜框最顶端,比其他灵石都大一圈,通体透明,里面隐隐有光华流动。
它开始发亮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亮,是刺目的亮,亮得她睁不开眼。
然后……
“砰!!!”
炸裂声大得她耳朵一瞬间失聪。
碎片飞溅,有一片划破了她的手臂,鲜血顺着手肘滴落。有一片划过她的脸颊,又添一道血痕。还有一片擦着她的耳边飞过,削落了几根头发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镜面涌出,穿过她的身体,向四周扩散。
那股力量是暖的,像有人在拥抱她。
像老婆婆说的那种,月亮照着的感觉。
台下的灵草疯长起来。
那些种在台边的、用来装饰的灵草,原本只有膝盖高,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催动了一样,疯狂地往上窜。眨眼间就长到了人高,还在长。叶子疯了一样地抽出来,藤蔓四处蔓延,把那些来不及跑的人缠住,绊倒,裹紧。
“怎么回事?!灵草疯了!救命!”
人群彻底乱了。
然后天黑了。
浓黑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,聚在试仙台上空,一层一层,越积越厚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。广场陷入一片昏暗,只能听见惊叫声、哭喊声、灵草疯长的沙沙声,还有灵石炸裂后的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有人点燃了火折子,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晃动,很快被灵草的藤蔓扑灭。
也有人试图逃跑,被疯长的草根绊倒,摔在地上爬不起来。
云昭月站在台上,站在那片黑暗里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手终于从镜面上滑落,垂在身侧。那股冰凉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温暖。
云昭月抬起头,看着那片压顶的乌云。
云层在翻涌旋转,像一个巨大的旋涡,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吸进去。旋涡的中心正对着她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旋涡下面,站在那片黑暗里,站在混乱的人群上空。
她忽然想起老婆婆的话。
“月亮照着你呢,别怕。”
可是,婆婆,白天没有月亮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一道月光穿透云层,直直地照下来。
明明是白天,乌云蔽日,却有月光落下来。那道光柱又亮又直,穿过层层乌云,穿透这漫天的黑暗,直直地照在她身上。
温暖,光是温暖的。
比刚才那股从镜面涌出的力量还要温暖。
云昭月站在那道光里,一动不动。
她能感觉到那光在照着她,在暖着她,在告诉她还活着。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但她忽然不害怕了。
台下忽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抬头看着那道光柱,看着光柱里那个破衣烂衫的少女。
疯长的灵草停了,藤蔓软软地垂下来,不再缠人。
惊叫的人群静了,所有人都呆呆地张着嘴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连风声都停了,连树叶都不再晃动。
只有那道光柱,静静地照着她。
中年人也愣住了。他站在台上不远处,看着光柱里的云昭月,嘴巴张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愣在原地,手里的法器忘了举,嘴里的咒语忘了念。
广场上几百号人,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。
只有月光,那个少女。
云昭月站在那道光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
镜面传来的那股凉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温暖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像小时候老婆婆抱着她晒太阳的感觉。
云昭月只知道那些灵石全炸了,灵草疯了,天黑了,然后月光照下来了。
云昭月发现自已好像又搞砸了。
而且这一次,好像砸得有点大。
她转过身,看着台下那些人。
那些目光变了,不再是轻蔑,好奇,看戏。
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惊惧,敬畏?亦或是别的什么。
云昭月不知道,她只知道所有人都看着她,像看一个怪物。
云昭月低下头,又看了看自已的影子。
那层蓝光还在,在月光下跳动着,像活的东西。但它不再让她害怕了。它让她觉得,也许自已和别人真的不一样。
也许这种不一样,不一定就是坏事。
远处,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一双眼睛正看着她。
清冷的,深邃的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沈清寒站在阴影里,看着月光下的那个少女。
她看着那些疯长的灵草,看着那片压顶的乌云,看着那道穿透一切的月光。
她看着那个少女站在光里,破衣烂衫,露着脚趾,浑身是伤,却站得笔直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倔,也硬,也站得笔直。
后来他跪在她面前,白发垂地,说“师父,等我”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