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雨镇一连下了三天的细雨。
雨水敲打着黑瓦,顺着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整座小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,远处的卧龙山隐在云雾中,只余下一道蜿蜒的墨色轮廓。
林溪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纸质泛黄、边角磨损严重的旧书。
书没有名字,是爷爷林老庚留下的。
老人一辈子是镇上的采药人,识得几个字,却也算不上什么学问人。
他去世得突然,没留下什么金银,唯有这满屋的草药香气和几本旧书,是林溪全部的念想。
窗外雨声淅沥,林溪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艰深晦涩、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韵律的词句。
“……气脉初开,如春土得雨,润物无声;灵机内蕴,似溪流汇渊,渐成其势……”他看不懂。
这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武功秘籍,里面讲的也不是行气运力的法门,反倒像是在描述某种更根源、更玄妙的东西。
爷爷在世时,偶尔会指着山间的云雾、溪流的走向,说一些他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小溪,你看那山气,聚而不散,是有灵。”
“这水啊,不是死水,它在走,它在呼吸。”
如今回想起来,爷爷那些看似闲聊的话语,似乎总能和这本书里的某些片段隐隐对应。
林溪合上书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年己十六,身形挺拔,眉眼清秀,长期的采药生活让他显得比同龄人更加沉静、坚韧。
父母早逝,他与爷爷相依为命,如今爷爷也走了,这世上便只剩他孤身一人。
镇上的少年们,要么继承家业,要么去镇上唯一的武馆学些拳脚,盼着日后能去县城谋个护卫的差事。
那是一条看得见的路。
而手中的这本书,却指向一条迷雾重重、不知终点的途。
雨势渐小,终至停歇。
阳光刺破云层,将**的空气染上一抹金色。
林溪站起身,将旧书仔细收好在怀里。
他需要进山一趟。
家里的米缸快空了,爷爷留下的钱帛也己用尽,他必须去采些药材,换取几日口粮。
这是他熟悉的生活,也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路。
卧龙山麓,林深叶茂。
雨后的山林,空气格外清新,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。
林溪背着药篓,手持药锄,脚步轻快地行走在熟悉的山道上。
他的眼睛锐利地扫过草丛、石缝、树根,寻找着止血草、金银花等常见药材。
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,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山林。
然而今日,似乎有些不同。
就在他弯腰采下一株年份不错的何首乌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丛灌木下,一点不易察觉的异样光泽。
他拨开潮湿的灌木枝叶,发现那是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青色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光滑,布满了天然的、如同水波般的纹路。
而在石头的旁边,静静地生长着三株通体碧绿、顶端结着珍珠般莹润果实的植物。
“碧玉果?”
林溪微微一怔。
碧玉果是炼制一些珍贵丹药的辅药,颇为值钱,通常生长在灵气充沛的险峻之地,极少出现在这寻常的山麓地带。
更奇怪的是,这三株碧玉果的长势极好,果实饱满,灵气内蕴,周围却没有任何守护兽类的踪迹。
一切都显得……恰到好处。
他没有贸然去动那几株灵草,而是先捡起了那块青色石头。
石头入手温润,带着一丝奇异的清凉感,表面的纹路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,缓缓流动。
当他凝神去看时,心头那本旧书中的某些字句,竟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,与这石头的纹路隐隐契合。
一种莫名的冲动,让他尝试着按照书中那玄乎其玄的呼吸方式,调整了一下自身的节奏。
嗡——极其轻微的震颤,仿佛来自灵魂深处。
他感到周遭的世界似乎清晰了一分,草木的呼吸,泥土的吐纳,甚至空气中那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灵动之气,都变得隐约可辨。
而手中的青色石头,那流动的纹路似乎更明显了些。
“这石头……”林溪心中惊疑不定。
爷爷说过,山里有灵物,遇之是缘。
难道这就是缘?
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株碧玉果连根挖出,用准备好的玉盒装好,又将那青色石头贴身收起。
做完这一切,他隐隐感觉,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全***的边缘。
怀里的旧书,似乎不再那么难以理解了。
回镇的路上,经过镇口的集市。
几个武馆的学徒正在吹嘘馆主又教了一式新招,如何刚猛,如何厉害。
他们看到林溪背着药篓走过,只是随意瞥了一眼,便不再关注。
一个采药少年,引不起他们丝毫兴趣。
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去找一个普通采药人的麻烦。
林溪也乐得清静,径首走向镇里最大的百草堂。
百草堂的周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待人还算和气。
他查验了林溪带来的药材,看到那三株品相完好的碧玉果时,眼睛顿时一亮。
“好东西啊!
林小子,运气不错!”
周掌柜啧啧称奇,“这碧玉果难得,年份也足。
嗯……这三株,连同其他药材,我给你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一个巴掌。
五两银子。
足够林溪舒舒服服过上两三个月。
林溪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周叔,这碧玉果是我在一处山涧旁发现的,那里似乎还有些别的痕迹,我不太认得。”
他故意说得含糊,想试探一下。
周掌柜呵呵一笑,压低了声音:“你小子倒是机灵。
不错,这碧玉果通常伴生青纹石,那石头对你们没啥用,但对某些修炼……呃,对一些喜好金石之术的雅士来说,却是不错的材料。
你若下次还能找到,一并带来,我高价收。”
青纹石?
林溪摸了摸怀中的石头,心跳微微加速。
周掌柜显然不识此石真面目,只当其是普通玩物。
而他,却凭借那本旧书,感受到了它的不凡。
揣着沉甸甸的银钱,林溪没有首接回家,而是去粮店买了米,又割了半斤肉。
经过镇中心那家据说有县城**、偶尔会流出些好东西的奇物斋时,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
店里客人寥寥,伙计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。
林溪随意看着货架上的东西,大多是些造型奇特的矿石、不知名的兽骨、或是些残破的古董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排堆放杂物的架子,那里堆着些明显是搭头或是无人问津的破烂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那块青色石头,再次传来一丝微不**的温热。
林溪脚步一顿,顺着那微弱的感应看去,只见那堆杂物里,有一块黑乎乎的、巴掌大小的铁片,上面似乎刻着些模糊的图案。
若非石头的异动,他绝不会多看这铁片第二眼。
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拿起铁片,入手沉重冰涼,上面的图案磨损严重,根本看不清。
“伙计,这个怎么卖?”
他拿起铁片,故作随意地问道。
伙计抬眼瞥了一下,挥挥手:“那个啊,锈成这样,没什么用。
你要的话,给十个铜板拿走吧。”
十个铜板。
林溪付了钱,将铁片揣入怀中。
当他手指触碰到铁片上那些模糊的纹路时,怀中的青色石头似乎又轻轻震动了一下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信息流,仿佛跨越了时空,悄然流入他的脑海——那并非文字,而是一幅图,一种“意”。
一幅描绘着人体内某种能量如何遵循特定路线,缓缓流淌、汇聚的观想图。
其路径,与他怀中旧书里描述的开脉之境,隐隐呼应,却又更加具体、精妙!
这绝非巧合!
夜色深沉。
林溪坐在自家小屋的木板床上,油灯如豆。
身前,摊开着那本无名的旧书。
左手边,是那块温润的青色石头。
右手边,是那块花了十个铜板买来的黑铁片。
他的心,从未像此刻这般灼热,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宁静。
爷爷的话,书上的字,山中的奇遇,坊市的所得……这一切,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,指向一条云雾缭绕、却又真实不虚的道路。
他不再犹豫。
按照铁片中那幅观想图所示,结合旧书中的描述,他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尝试去捕捉、引导那空气中、那身体内部,若有若无的“灵机”。
起初是一片混沌。
但渐渐地,在那青色石头散发的微弱清凉气息辅助下,他看到了。
仿佛内视一般,他看到体内深处,无数细若游丝、闭塞己久的通道。
他引导着那汇聚起来的一丝微弱气流,如同最耐心的工匠,小心翼翼地,触碰向其中一条最为纤细的脉络。
没有想象中的剧痛,也没有任何阻碍。
仿佛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,又仿佛溪流终于找到了入海的河道。
“啵——”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、源自生命本源的轻响。
那条纤细的脉络,应声而开!
一丝清凉、鲜活、蕴**无限生机的气息,在其中缓缓生成,开始自行流转。
刹那间,林溪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,窗外昆虫振翅的声音、远处溪流的潺潺声,甚至星辰之力洒落大地的微光,都清晰可辨。
他成功踏出了第一步。
如此自然,如此顺畅,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成功开脉的这一刻,远在无尽时空之外,一座悬浮于三十三天之上的宏伟道宫中。
一位周身笼罩在混沌气息中的存在,缓缓睁开了眼眸。
那眼眸中,倒映着星辰生灭,宇宙轮回。
祂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,落在了青雨镇,落在了那间简陋的小屋里。
眸底深处,无悲无喜,只有一片亘古的漠然,与一丝极淡、却足以令万界颤栗的……“期待”。
林溪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只是沉浸在初次感知到“灵机”、成功“开脉”的玄妙喜悦之中。
前路漫漫,道途初显。
而命运的齿轮,己在无人察觉的暗处,悄然开始了转动。